然而郭宝儿却像嗅到了某种气息,紧追不舍。他不再被动回应,反而开始主动出击,问题越来越细,越来越刁钻,全都围绕那桩冷僻公案的细节和各家注疏的细微差别。
他背诵经文注疏如数家珍,信手拈来,甚至能指出某句在某版本中的异文,以及后世某位大儒对此异文的考辨。
陈学子额头渐渐沁出细汗。他固然熟读经典,但面对如此细致到近乎抠字眼的追问,且涉及诸多冷门异说,准备显然不及郭宝儿充分。
他开始有些急躁,几次引证时出现了细微的混淆——将甲注的观点安到了乙注的头上,或将后人引申误作前贤本意。
每一次细微的失误,都被郭宝儿沉稳而清晰地指出:“陈兄,此乃朱子后学某氏之引申,非《左传》本义。”“此处《礼记》疏文有不同版本,兄所引似为后世校改,原疏当为……”
起初云泽学子还低声为陈学子鼓劲,或对郭宝儿的“钻牛角尖”报以不屑的轻笑。
但随着陈学子失误渐多,脸色由自信转为涨红,再由涨红透出几分苍白,堂内的气氛变了。
云泽众人的脸色凝重起来,窃窃私语变成了不安的沉默。
长春书院这边,则从最初的讶异、担忧,渐渐变成了惊愕与压抑的兴奋。
郭泽坐在长春书院队列中后排,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同样震动。
郭宝儿小小年纪就能引经据典,还能在短短时间里占据上风。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侧面的屏风,那几位京城来客似乎也稍稍坐直了身体,其中那位最年轻的锦衣少年,更是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郭宝儿身上,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
场中,陈学子已是支支吾吾,气势全无。
最终当郭宝儿以一个关于古代礼器形制与礼仪象征的冷僻问题,彻底难住了对方,而陈学子面红耳赤,半晌无法接话时,胜负已分。
惊堂木再响,首场长春书院胜。
云泽书院一方鸦雀无声,陈学子踉跄退回座位,以袖掩面,羞惭难当。
其他云泽学子,或震惊,或愤懑,或茫然,看向郭宝儿的目光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孩童击败的强烈耻辱感。
郭宝儿则似乎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他抬手擦了擦其实并无汗水的额头,朝着长春院长方向躬身一礼,然后转身走回队列。
路过郭泽身边时,郭泽看到他那刻意挺直的背影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又强行稳住。四目相对一瞬,郭宝儿眼中飞快掠过得意的神色。
长春院长依旧神色平淡,只是对陆洵院长那边微微颔首示意。
堂内,第一场较量尘埃落定,长春书院出其不意,拔得头筹。
但这胜利带来的并非纯粹的喜悦,反而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下,暗流更加汹涌莫测。
众人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那看似稚嫩却一鸣惊人的郭宝儿身上,然而这场大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