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死究竟跟我有没有关系,我无从分辨,”将三柱香插好,洛听雪跪坐下来,“每每想起总是内疚得很,虽然我时常跟我说这内疚大可不必,或许你原本就命该如此。”
又是一阵风起,像极了一个被气笑的人反攻,洛听雪不得不再次将乱飞的碎发别在耳后。
然后她发现,她又没话说了。
说什么呢?说喜欢吧,她对他夹杂着算计,从来算不上纯粹。说不喜欢吧,她总是装作不懂,放任自己享受他的纵容妥协,每每激得他无可奈何。
唉。
回想到他曾夸她“不愧是他的人,够贤惠”的臭屁样子,洛听雪淡笑着耸耸眉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你总嫌弃我一天就知道吃吃睡睡,凭良心说,我真的会很多东西。”
她的另一个老妈也是花了大价钱培养她的,求了人找名师,甚至有一年周末都是打飞的到另一个城市学舞。也不知道现下她老人家怎么样了。
“以前我会的东西没人欣赏,现在……”洛听雪笑了笑,“姑且把你当个人吧。”
“还记得你曾和我说起塞外的雪山,当时‘哇哇’捧场求你说一定要带我去看,是骗你的。真的不骗你,我看过被雨雾雷电遮住的雪山,看过日照金山,看过月照银山,也看过星河下的雪山。你说凝视着它,有一瞬间会相信那些怪力乱神,巧了,我也是这样想的。”
“这些怪力乱神中,有一种人面鸟身的神鸟,自称是来自雪山的神祇。据说,被它选中的人能以它特有的鸟形舞通灵,祈愿庇佑。”
洛听雪站起身,解开斗篷,滑落中,原本藏在里头的定制款浮光锦纱裙显露在秋阳下,衣随风飘,要求加在其中的银丝线便在裙摆处漾开细碎的粼光。
“我就是那个被神鸟选中的人,”想到林二若是还活着,肯定会挑眉嘲笑她,弯腰将斗篷拾起丢远一些的洛听雪,“呵呵”笑出了声。
“其实你比我更知道,那些说着天命所归的神使都是骗子,只是骗子总是坚定地相信,自己会是那个能成功的人。”洛听雪起势,拇指与食指捏成鸟喙,另一只手臂向后舒展,与高扬的腰肢构成一道满弓,“姐今天就是神使,以舞通灵向天祈愿,愿武安侯嫡次子,镇朔将军忠毅公林知愚来世……”
“福寿康宁。”
话毕,墓前的女子猛然蹬地腾空,在空中,原本绷紧的身体迅速舒展开来,随着双手的“展翅”,闪烁的纱裙“哗”地一声被抖散,光斑瞬间化作万千光点飞溅,在她周身炸开。落地的瞬间,曲线柔美的女子开始急旋,特质纱裙好似彻底被点亮一般,形成一道又一道眩目的螺旋光轨,让人如坠梦中。
在山下弃马只让李飞跟随的官澈,走野道慢慢爬山快要接近林知愚之墓时,远远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短暂的惊讶后,他索性靠着一旁的大树,静静观赏起来。
少伯的遗孀。
跳的风姿更像是某种祭祀的仪轨,尽管动作刚劲密集,却能让人内心平静下来,如同以前行军在荒原中,停马驻足远眺昆仑,那是一种近乎天道的安静。
一大早被一群人是否迁都幽州平顺吵得头疼,又因舅舅牵头逼他在母家和顾家选个皇后十分恼怒,所有这些,渐渐平息了下来。
官澈在远处光影跳动中,想到了青溪镇那张显现在火龙之后,几乎要灼伤人眼的盛极之艳,又回到最初她与他一触而散的落霞峰,然后眼神定格在了她身后静立的坟冢。
突然,“锃——”的一声,身后李飞快速拔刀向前,对上了一个刚好阻隔了他眼前风景的壮实身影。
少伯的贴身侍卫。
只是对着他报了拳当作行礼,腰身没有弯一下,按照那些繁文缛节,算得上大不敬。
挡得倒是严严实实。官澈唇角倏然一弯,溢出一声低沉的、近乎气音的短笑,放下抱胸的双手向前走去。就在与抱拳者错身的瞬间,他沉肩侧步,腿迅猛扫出,对方也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可是没有做出防御,硬忍下他这一击,重心骤失扑倒在地。
官澈没有停留,任由李飞将人锁住,走近少伯的坟冢……以及已经停下的人。
他现在想做什么,没人能阻止,也阻止不了。
“夫人。”还剩五步,官澈停了下来,率先出声。只是这一声,让他有些异样的情愫……彷佛是……
他来接晚归的妻子。
对着林二墓碑发呆的洛听雪听闻身后的声响,没多想回头望了一望,立刻被恶心得不行,赶紧回正恨不得没看过。
真是晦气,这么完美的道别偏要混进一颗老鼠屎。
被回眸的艳色晃了一眼的官澈,对没得到回应这事并不在意,笑了笑,走过洛听雪,弯腰,为少伯也点了三柱香。
望着插在她那三柱香前面的新三柱香,洛听雪朝天翻了个超大白眼,转身走至斗篷边,用脚勾起披上,朝围在马车边,大气不敢喘的一群人走去。
官澈有些不明所以地回望洛听雪远去的纤细背影,静静看着她上马车离去,并没有阻止。待马车彻底消失在小道上,他再次笑了笑,坐在坟墓边,拍了拍少伯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