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曾传话说，曾柔出府做什么都罢她管不着，但是只要她在一天，洛听雪就一步都不能踏出洛宅。

老太太对坐等上吊这件事怎么就这么执着呢？

不行，她要出去。虽然不知道她能做什么，可不实地考察一下被围困的情况，就永远不会知道她到底能做什么。

“你，”洛听雪随便指了个充当站桩的妇人，“去给老太太传个话，说我想去请安。”

先谈判吧，邓爷爷说过，应该力求以和平的方式去解决问题，但是不承诺放弃武力。

老太太让洛听雪去佛堂见她。

佛堂内仅两盏海灯幽然，怪吓人的。见堂内没有人陪侍，洛听雪留下冬至一行人，独自进去。

“孙女给祖母请安。”她朝腰背挺如青松，枯指捻动伽楠佛珠的背影福了一礼。

桂氏没答话，依旧捻动着佛珠。

“我想出府去看看大嫂。”洛听雪才不和老太太比耐心，直接开门见山。

“你在青溪镇的事正儿和我说过，三天前你救你大嫂的事我也有耳闻，”这回老太太总算给了回应，跪姿不动手势不变，“可你以为凭这些小聪明，就能站在城头哗众取宠了？”

“不求你光耀洛家门楣，只需你别污了洛氏女儿的清名。”

“怎么就污了清名？”洛听雪皱眉。

桂氏终于停下了动作，睁开眼看着佛龛上的鎏金度母像，一字一句回道：“若途中被奸人所掳，便是污了洛家女儿的清名。”

说道此处不知人想到了什么顿了一下，语调拔高了一个度，不似先前平静——

“用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在围墙处击杀一两个叛军又如何？女诫云妇德尚柔，无才为德，你这般卖弄，徒惹人笑！到头来只会遭人耻笑，说洛家女抛头露脸效那市井狂生！”

望着桂氏胸口起伏的样子，一段冬至与她闲聊的，关于老太太的后续八卦闯进了洛听雪的脑子。

传言桂氏还是少女的时候，曾因飞盈塔下辩词一战成名。

好像是老太太在踏春时偶遇几名江淮名士组局论词，便和一众在场的小姐公子们加入了聚会。不知说到了什么，其中一名雅士提到柳七郎“杨柳岸晓风残月”天下传唱，妇人岂解其中妙处？一众小姐默然，唯有桂氏挺身而出回怼到——词之高雅，在意蕴层深，张先生的“云破月来花弄影”，着一“弄”字而境界全出，“杨柳岸晓风残月”在其面前也不过是下品罢了。

此后，便有了严家换亲，洛老太爷不喜的流言。

难道是说……洛老太太曾被人用卖弄文才效那市井狂生或者妇德尚柔无才为德PUA过？所以才会有现下这般固执到可笑的应激反应？

或者说，老太太是在以她的方式来爱护她这个孙辈？

桂氏接下来的话证实了洛听雪的猜测。只听老太太用惯常的冷嘲继续说道：“你现下年轻，容姿美甚，那武安侯的二公子或许会不在意一些流言，待你年老色衰，你所有不尚柔贞静的言行就是指摘你的利剑！”

“出府的事不必再说。你爹并武安侯能及时回援，你就继续做你的少夫人，不能，一处死便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意味着谈判破裂，洛听雪也不打算继续争辩。出府的事不必再说但是她可以悄悄去做，只是……

快走到门口的洛听雪折返了回来，深深对着那笔直如松的背影一福：“孙儿也曾读过‘云破月来花弄影’，祖母说‘杨柳岸晓风残月’在它面前堪称下品，孙女也以为极是。认为不对的人，全都是瞎了狗眼。”

桂氏一愣，没有挽留渐渐远去的脚步，只是微微扯了扯唇角，继续捻珠祈福。

伽楠佛珠随默念的经词转动，望儿孙长安富贵，皆能遂愿。

洛听雪回到抱素轩，与冬至咬耳朵勾对了一阵子，不承诺放弃武力的出府方案就定了稿。

冬至将“飞龙在天”、储备黑水的竹筒、装生石灰的竹罐以及水壶一股脑的装在篮子里用纱布盖好，让林九提着，随自己去洛府东南角的柚子林一处墙角下站定，便开始以洛听雪稍后要亲自采摘柚子做蜜饯为由，摇人搬梯子。

一切准备就绪，便回到抱素轩回报，与穿着利落的洛听雪汇合一同前往柚子林。经过府中园景流玉潭时，水性不错的冬至按照剧本假意一摔，“扑通”，成功落入了潭内。

“快来人，快来人！冬至落水了，”洛听雪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指着落水挣扎的冬至喊到，“都别给我愣着，找东西救人啊！”

鉴于冬至在主家面前的体面，仆妇们乱作了一团，纷纷围过去想法子拉人上来。

被人忽视的洛听雪，很快找到了在柚子林墙角处等待的林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