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宜只觉得这骄蛮的丫头很对她脾气,脸上笑开来:“看来今天这茶是喝不成了。”
“非我不愿,是彼君不肯。”她又补充道。
师太真的好给面子!
洛听雪咧开嘴:“我学得惫懒,明觉师太总有法子治我。今日好不容易躲开来,我就陪师太说说话吧。”
如今她好比困兽之斗,再不分散点精力,可不愁死。
兴冲冲来见人就是为了探听些当年八卦。当然揭人伤疤总是不好,可就是忍不住。
目光从对面的桌案扫过,洛听雪又萌生了一点新想法:“要是聊得尽兴,师太愿意送我一幅字画,也不枉此行了。”
如果人生就是一场体验,那么今日就想体验体验让大艺术家为自己赠字这项殊荣。
想到这,洛听雪突然一滞。
符朗那幅画作题字蛮横地闯进了她的脑海。
下一秒她飞快地眨了一下眼,强行驱除即将喷发的回忆,扩大了笑容,眼睛晶亮地看向静宜师太。
静宜的目光一直落在对坐少女的身上,自然敏感地捕捉到了对方一瞬间的悲伤。
明觉师太不轻易引人见她,所以不会有无缘无故的见面,况且她也很喜欢这个孩子。
那就随她吧。
静宜起身走到桌案,铺开一页新的宣纸镇好,用铜勺从竹制雕莲花的水丞中舀了几勺水入砚台,一边磨墨,一边说道:
“周将军虽为武官,却通文墨,尤爱碑帖。他故去的那十年,总想起往日之约,可我不愿出门,便在家命人收集。结果散尽千金,碑帖得之甚多,自己却并无多少进益。”
“后来被人无端指责,不再禁锢自我,在山野中亲自寻帖问迹,才渐渐有所悟,最后自成一体。”
“那时困顿难挨,却不曾想,所有的一切都会过去,成为今日的闲谈。”
“所幸未负一人。”
洛听雪撑在茶案上单手支颐,欣赏着眼前由窗外苍翠、缁衣佳人、素手研磨构成的禅趣,听着娓娓道来的清音,并没有细想静宜师太的话中深意。
她满脑子就一个问题,想问很多年了。
“幼年时我曾读过一则话本,里面的故事与师太前半生的经历如出一辙。不同的是,故事中的佳人在别人问她为什么不殉情的时候,愤然绝食而亡。”
“师太当年是如何撑过去的?”
问题一出,惹得静宜手中动作一顿,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这句诗文,不论读过多少遍,还是会为之动容。”
“但是,从来没有人问他,如此思念怎么不随亡妻而去。”
“既然无人问他,就不应该有人如此问我!”
这话说得颇有男女平权的豪情,而天时地利人和间,墨已研好。
只见静宜提笔挥洒,身后艳阳刚巧从云中露头,耀眼得让人双眼微眯。
一时间,室内的宁静流动着喧嚣,洛听雪不自主地站起来凑近桌案去瞧。
落笔写成。
纸上墨色淡雅,透着清丽脱俗,笔法自然就如同山间被野花青草环绕的溪流——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吾归处。”
洛听雪知道此时应该多少点评几句,问题是她有些词穷,主要是这明显超出了她文学素养水平。
只能保持沉默,在心上补一句——这“花藤”体书法确实好看,6666。
“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去死,即使周将军待我情义如海。或许我就是个凉薄寡恩少义的人吧。”
啥?
声音突兀地响起,洛听雪把眼睛从纸上拔出来,有些茫然地看着身旁的师太。
静宜浅笑,她不指望能从一个花骨朵一样的少女身上得到问题的答案,场面上的宽慰更不想听,只是突然想倾诉罢了。
她低头拾起印章准备盖上——既然合眼缘,又是她人所求,赠字也算雅事。
“师太怎么会如此评价自己呢?”身侧的脆响打断了静宜的动作,她侧头望向对方稍露不解的脸。
洛听雪总算是反应过来刚才师太说了啥,按理说这般不凡的师太不该这样妄自菲薄的,这题超简单好嘛。
“为情而死,一定就是指身死么?心死难道不算?遇见一个人以后,其他人再不能入眼,也算完成了此生情之一字,便可以心无旁骛地去做其他事了呀。”
“一辈子又不是只有男女那点事。这点事终结在某个人身上,已经是天大的深情了。伯牙毁琴断弦谢知音传诵了这么多年,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
少女说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而静宜听完则是一愣。
她透过眼前比芙蓉鲜嫩的脸,走马灯似的想起诸多往事。
耳边有清风摇动敞开窗扇的声响,间或一声鸟鸣,下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自由。
一直以来,她孤独地坚信自己没错,而如今被人发自内心地理解和认同,突然身心就不是那么紧绷了。
灿然一笑,静宜道了一声佛号,继而在字画上又添了一行小字——元兴七年三月廿五于听风阁与洛小友畅谈,最后在宣纸上落下了印章。
“拙作一幅,但字字是心中所想。如今转赠小友,以记今日畅谈之乐。”
洛听雪自是欣喜非常地准备接过——这可是大艺术家为她准备的私人定制耶!
超开心!
刚触碰到宣纸的刹那,一曲悠扬的笛声蓦然响起,从西窗飘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