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青渊死了。

……

鬼青渊的魂灵没有转世，或许他也知道了，自己被天罚追着，死后也只能去冥界。

冥界，和书上说的差了很多。他不是一片混乱，耳边没有回荡着死后的人们撕破脸的喊叫声，而是域芳国的平民窟。

人们拥挤不堪，众人的脚步已经掩盖了地上有的尸体。他们就这么踩踏过去，好似一切都不重要。而就算鬼青渊应当是领主，这些人也不给他一点尊重，撞着他的肩膀前行。喊叫声，哀嚎声，有些细细碎碎，有些震耳欲聋。

天空似乎看不到光明，房屋破破烂烂，挤在一起，好似马上就要坍塌。也不知道一个家庭的房屋该是多么简陋，多么渺小。

这和他在沙漠的那座城市中感受完全不一样，沙漠中的那座城市金碧辉煌，住在里面的人半点都不知道外界的事情。沙漠和整个域芳国的所有资源都为己所用，过的不愁衣食。而鬼青渊就是用这样的场景，来逃避贫民窟的人们几百年都未曾经过统治和管理的样子。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为了域芳国的人民着想。但此时他似乎变得比这些平民还要低下。

而且，鬼玉倩一直以来都是在辩护自己。而自己又干了什么。

突然，耳边似乎回荡起了自己的声音。

看着这些平民窟的生活。

你日日夜夜都拥有的，他们都呕心沥血才能得到。

闭嘴……

你把他们糟蹋成这个样子……

你最终干了个什么？

别说了！

你不是要保护他们吗？

你不是要当救世主吗？

“鬼青渊。”

突然，鬼青渊感受到了身后一双手碰到了他。他猛地转过头。

“尚季秋！？”

身后此人眉清目秀，飘逸宁人。身穿绿粉相间的淡衣，头发盘起，仿佛一尘不染。

鬼青渊猛地靠近了他几步：“你怎么在这里！？你快回去！你不能来这里！”

“我也猜到你大概不会转世了，”尚季秋的声音在嘈杂不断的这贫民窟展现的极其平静，“青渊，你让我等了挺久。但是不够久。”

鬼青渊站在那里，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什么？等等……”

“青渊，没能和你实现那个诺言，真的对不起啊。”

“什么……？”

“本来如果可以，我们还可能一起看见域芳国变好，盛大的时光。但现在不行了。以前的事情，我逃跑了，我真的不应该啊。当时最需要帮助的是你，只怪天命不饶我，我也是，怎么就这么自私地走了……”

鬼青渊最受不了这些话，不知觉的令他感到恶心：“不！我他妈现在不管那个！你为什么要来冥界！？你做了一辈子好人，你还来这里干什么！！你自我感动很有意思吗！？”

尚季秋被鬼青渊不停地摇晃着肩膀。“傻瓜啊！我是妖精，死后也只能去冥界啊！”他笑着弹了鬼青渊的额头，“而且若是我转世，再也见不到你，那也没什么意义了。”

“……啊？”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第一次认识吗？学堂里，你是唯一一个说自己要做大做强，你说过‘我要创建一个让人们不再受苦的国家’。随后你被先生好好教育了一番，说你不感激现在的国家太平。但我觉得，你有那个心思很好。你已经试过了，你又不是什么官人，不是什么皇帝，只不过是一个还能够站在平民角度，能和他们感同身受的，想要帮助他们的普通人罢了。落得如今的下场，也不是你的错……”

“那我……那不是傻吗？”鬼青渊一手手捂着脸，苦笑了一声。

“是傻啊，很傻很傻。但这就是我倾佩你的地方，”尚季秋把鬼青渊盖在脸上的手拿了下来，“你不会因为世俗的现实而困住你的想法，离开后的几百年，我看过一个又一个和你一样的孩子，我都期待他们变成什么样子的人。即便每一个生命都让我感到新颖，鲜活，但你是唯一一个可以让我惊艳的。即便最后你的确搞砸了，搞得一塌糊涂，但若是人们最后能有你万分之一的勇气，就已经很好了。”

“闭嘴……”

“即便之后你把域芳国糟蹋了，但看看你现在，对这些在贫民窟的人，你也过不去吧？但我知道你能力有限。”

“闭嘴！所以你现在是想要干什么！？让我向你崩溃大哭磕头道歉吗！？不要用那种语气说话！我不需要任何人和我这样说话！！”鬼青渊推开他，“我告诉你尚季秋，你跑来冥界，和我说这些话，全都是你自己受罪！你听见了吗？全都是你自己受罪！！你以为能打动我还是什么吗？就算你能，你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但尚季秋面色不改，良久，他道：“不是不需要，是你感觉你不值得。”

“但对我来说，你值得我的等待，你值得被世人感叹。若是你没有走捷径，若是我们有更多时间，或许你可以真的看见一个真正的宏伟的国家诞生于你足下。但没事，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而我也可以一直等下去，等到你想好了再说。”

鬼青渊似乎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为什么？”

“这么久了，青渊，你明白我的心意了吗。”

话音一落，鬼青渊抬头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脑子一片白，似乎四周都安静下来了。

看他如此，尚季秋也明白鬼青渊大概是懂了他什么意思了。“抱歉，真的很突然，也不应该。但说就说了吧，已经拖到现在了，我不说，那真的是再也说不了了，”尚季秋叹了口气，“我不管我在不在冥界，刀山火海，还是人间炼狱……”

突然，鬼青渊二话不说就抱住了尚季秋。

因为他发现，尚季秋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有时候惊魂不定，有时能在大火面前保持冷静。他逃走后的几百年间从来没有透露过关于域芳国的任何消息，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着，也不起兴风大浪。明明是逃走了，明明是怕了，还要一直保护鬼青渊最珍视的东西，即便那是尚季秋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而且当他和其他人回到域芳国讨伐的时候，能看出来尚季秋并非也是来讨伐的。而且，再次看见尚季秋，鬼青渊没有那种烦躁的感觉。

他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而面对尚季秋，鬼青渊再也没有了身外的那一身刺。尚季秋已经把他像是玻璃一样看穿了，而他也不需要继续隐瞒，再在人间受苦了。

“……有你左右，便是我幸。”

此时，四周燃起熊熊大火，把四周的场景像是纸一般燃烧。而站在火场中央的两人紧紧相拥，在火海中燃烧。即便这只是真正地狱的开始，这已经不会让他们畏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