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楼宇鳞次栉比,但比起具象的场景,芝加哥于斯凯尔顿而言只是一种孤寂。
芝加哥的天际线是层朦胧的灰。在人们还沉浸于落叶铺就的暖黄秋意里时,密歇根湖早已卷起一阵又一阵强烈无比的冷风,抢先一步成为季节的主宰。
湖畔与市中心离得不远,搭乘红线再步行九分钟就能到圣名主教座堂。这是芝加哥教区的核心。正因如此,哪怕是临时起意,斯凯尔顿仍对此行抱有期待。她迎着风往前走,没一会儿鼻子和脸颊就被吹得通红,耳内的降噪耳机也失去作用,只剩风声呼啸着钻进耳道。她的头发纷飞乱舞,仓促塞进兜帽却仍挡不住寒意。女孩懊悔自己只穿件薄衣便匆忙赶来,同时也学着城区的市民垂下头、缩紧脖颈,生怕这风从任何一个缝隙钻进来。
斯凯尔顿清楚自己的行为操之过急。因为她心里就是一直挂念着那档事。她真的很想知道征兆究竟会何时降临,而自己是否应该永远无所事事地等待下去?
教堂的尖顶直戳灰蒙蒙的天。她在门口来回踱步,心头无缘生出一些悔意。她清楚自己常常过于依赖一个人或一段关系,但她从未思考过这份依赖会很容易给对方带来压力,也许会导致这段关系变得不健康。
神父会这样想么?
或许会吧。
兴许他本就这么看她。
——“你现在根本帮不到我!”
——“你只会拖后腿,懂吗?!”
——“我教会你,你却把一切都搞砸了!”
这才像是神父马库斯·凯恩会说的话。
他胡子拉碴,厨艺糟糕,车技极差,仿佛就是为了四处漂泊而生。他行事放荡不羁,最欣赏的演员是尼古拉斯·凯奇,总是抱怨得不到梵蒂冈的认可而在沙发喝得酩酊大醉。他是上帝忠诚的仆人,多年来执着于追寻神秘的天之声(The vocie);同时他坚定信仰,遵循教义与恶魔对抗,哪怕违抗教会也要拯救他人。
可说真的,斯凯尔顿毫不在乎——这不是一种妥协。她不在乎他是否声名赫赫,不在乎天赋是否源于上帝的馈赠,也不在乎罗马或是梵蒂冈那些虚浮规矩,就算日日接手未经教会流程的案子她也能甘之如饴。她只想有一个赎罪的机会。
犹豫再三,女孩还是推开了教堂的侧门。只见堂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落在彩绘玻璃窗上,从中折射出的细碎斑斓的光影正照映着排排座椅。空气中浮动着木头好闻的香气,门轴的转动声与殿内悠扬的管风琴声一齐将外界的寒风与喧嚣隔绝开来,肃穆感裹挟着暖意,瞬间漫过她冰凉的四肢百骸。
弥撒已行至宣讲环节。零散的教友垂首端坐,目光齐齐落向前方的祭台,斯凯尔顿放轻脚步,在靠后的空位悄然落座,视线也下意识追随着祭台旁发声的人。
那是位年轻的助理神父,看模样不过二十余岁,墨色短发利落服帖,五官带着墨西哥裔独有的深邃轮廓,身形挺拔却态度谦和,白袍领口衬得他肤色愈发温润。他站在祭台后宣讲时的语气沉稳而饱含热忱,正掷地有声地讲述基督履海的神迹,字句间既有神职人员的庄重,又有几分贴近俗世的恳切。斯凯尔顿本感心烦意乱,却莫名被这声音吸引。
而后,宣讲告一段落,斯凯尔顿随着教友们一齐低头默祷,她决定在礼成式之前抢先一步向这位神父搭话。可事实上,是托马神父主动与之交流——许是因为她的模样太过明显,看上去很像外地的游客,所以他总是将视线落在后排的自己身上。
默祷结束,嘱咐几位辅祭打理手边事务后,年轻的神父便带着温和的笑意,在她身侧的空处坐下:“你好,我是这里的助理神父托马斯。”他顿了顿,目光诚恳,“虽然是芝加哥最负盛名的教堂,但是生面孔很少。或许你会觉得我多管闲事,可我还是想问问你,最近有发生什么让你感到不安或困扰的事吗?”
斯凯尔顿微怔:“呃,是……我在找一个人,他叫马库斯·凯恩,也是一名神父。我听闻他来芝加哥的消息,所以想着能在这儿打听到他的去向。”
“马库斯·凯恩?”神父稍加思索,“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对你很重要,是吗?”他追问。
“……不。”
斯凯尔顿局促地抠着手,选择避开他的目光。可抬眼时,对上的却是托马斯神父坦诚的眼眸,那双眸子里没有审视,只有纯粹的关怀。一股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奇妙力量牵引着心神,让她不由自主地卸下防备:
“事实上,是的。”
“我在试图寻找一个答案,但也许我本身就是问题所在。我自知罪孽深重,所以困惑不已。我好像被人放弃了,却又被人寄予厚望——他想要我被定义为更好的人,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回应他的期待。”
“不,”神父立刻摇头,语气坚定,“没有任何罪孽是上帝无法宽恕的。”
“可我要是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呢?”
托马斯神父闻言一怔。欲要开口回应,脚下的地面却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教友们仓皇起身奔逃,惊呼声、玻璃碎裂声、座椅刺耳的摩擦声顷刻便打破教堂的宁静。就在这时,墙壁里忽然诡异地钻出数根布满尖刺的粗壮藤蔓,不过数秒就已攀援缠绕至长椅、梁柱、甚至是穹顶之上。这些植物长势疯魔,所到之处墙体簌簌剥落,整座教堂在剧烈摇晃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下一秒就会轰然倒塌。
“不要慌!大家保持冷静!”方才的温和尽数褪去,托马斯神父扬声安抚慌乱的教友,“顺着过道往大门走,不要拥挤,照顾好老人和孩子!”
“我也来帮忙!”
斯凯尔顿马上收敛心绪,慌忙扶住一旁踉跄的老妇人。不料兜里的手机忽然疯狂震动起来——哪怕铃声被骚乱声所盖过,也依旧固执地响个不停。她强压下接电话的念头,心底暗自懊恼忘把手机调成静音。随后,她就与托马神父一前一后疏导人群,两人配合默契,直到将最后几位受惊的教友护送至安全地带才双双松了口气。
斯凯尔顿终于有空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跳动着的是卡尔德的名字。她连忙按下接听键。
“斯凯尔顿,有紧急任务,请尽快赶来基地集合!”
对方的声音急促而干脆,背景还隐约夹杂着其他人的交谈声。纵使斯凯尔顿还想再与神父多聊几句,可任务在前,她只能匆忙转身,丢下一句干巴巴的抱歉后,便迅速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
乔瓦尼·扎塔拉,据说他是达·芬奇的后裔,如任何一位学者一样有着严谨刻板的态度、温文尔雅的举止以及那萦绕周身的若有若无的疏离感。斯凯尔顿从未奢望能得到这般传奇人物的指导,然而在印度事件过后的次日,不知是否应蝙蝠侠所托,大魔法师扎塔拉竟亲临现场。尽管她此前固执地认为自学并无大碍,但宛如得到救星般的惊喜还是在不经意间溢于言表,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放轻呼吸,生怕自己稍显笨拙的模样会辜负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扎塔拉的指导精准且严苛,很快便看出她的不凡,寥寥数语就点出她远超常人的天赋。斯凯尔顿起初满心敬畏,不敢有半分懈怠,可令她引以为傲的直觉总是将她的思绪引向别处,一个模糊而强烈的念头在心中低语——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即便她能凭着过人的天赋在训练中达到扎塔拉的预期,但这份心不在焉终究没能逃过那双锐利的眼睛。
终于,扎塔拉素来平静的脸上凝起清晰的愠色,在他叫停训练的声音中,怒火与担忧交织。而面对他的深究,斯凯尔顿只是垂着头,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抱歉。”
一番纠结过后,她抬起头来:“我控制不住……我总有种强烈的不安在心底萦绕不散,就好像…好像会有什么极坏的事情要发生……”
扎塔拉微微愣神,眉宇间的怒色逐渐褪去,态度也随之缓和下来。他试图了解女孩这份恐惧的来源,所有动作却在瞥见那枚凯尔特三角护符的瞬间停滞。
…………
揪心、空洞的烦闷,就像是某种预感,让这看似风平浪静的一周无缘生出恍若针刺般的异样。斯凯尔顿拼命想把这种感觉抛之脑后,甚至试图将它归咎于机器人袭击事件的后遗症——可当她烦躁地把复学申请塞进抽屉里,再躺到床上沉沉睡去时,这份不安并未消散,反倒在次日睁眼的瞬间疯长成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失控。
去芝加哥吧。
去芝加哥吧。
去芝加哥……
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呓语,又像是她的执着被无限放大,此刻牢牢占据斯凯尔顿脑海的是马库斯的身影以及各种挥之不去的疑问。她沉溺在自己的烦恼里,错误地希望这会是某种冥冥中的召唤,所以哪怕今天是重要的训练日,她还是跟着了魔一样匆忙赶去芝加哥——也许她早该知道这趟临时起意的旅程注定无功而返。
事已至此,斯凯尔顿狠狠掐了把脸,硬逼自己丢掉这副魂不守舍的颓态,她挺直脊背,刻意放缓呼吸,绝不让任何人从她脸上看出半分破绽。
结合方才教堂遇袭的状况,再对照卡尔德口中的紧急任务,虽不清楚到底是某种魔法还是生物科技,但她几乎可以断定这次任务目标必然是摧毁这些巨型植物。碰巧此时,手机屏幕上弹出《纽约时报》的新闻推送,她忙不迭点开查看,出现在直播画面上的是那位她曾在台北见过的金发记者。女人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急促,随着她的讲述,镜头几次切换,最后给到了正在援救被困市民的几位英雄身上。
“初次袭击结束的很快,但大都会只得到了短暂的喘息时间。”记者抬手拨开被风吹乱的发丝,“尽管超人与正义联盟都已经介入,危机依旧没有终结的迹象。”
不止芝加哥?!
斯凯尔顿的心猛地一沉。
关于巨型植物袭击的新闻已被冲上各大平台的热搜,斯凯尔顿平稳心绪后飞速在谷歌搜索框里敲下关键字,跳转出的搜索结果瞬间让她遍体生寒。不出所料,这次是一场席卷全球的浩劫——哥谭、巴黎、星城、台北....世界各地都出现了这种植物的踪迹。
“身份识别,白雀,B-0-6。”
啊,就不能快点嘛,该死的6。
斯凯尔顿低骂一声,烦躁地抓了抓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金属门咔嗒一声合拢,瞬间隔绝外界的喧嚣。她总觉得今日诸事不顺,所以闷闷不乐地冲了进来。说实在的,她原本是想随便打个招呼,或是找个借口解释迟到的缘由,可当察觉到那位哥谭骑士投向自己的视线时,一股莫名的心虚倏地就涌了上来,她立刻敛去脸上的惊色,故作镇定地迈步向前,仿佛姗姗来迟的另有其人。
好在蝙蝠侠没有多余的质问或催促,直到女孩站定,他才缓缓开口:“你们不需要为此参战,联盟很快就能控制住局面——我是为了另一件事而来。根据你们的情报,运动健将把卡德摩斯的‘巨汉’配方卖给了眼镜蛇。”
蝙蝠侠口中谈论的是两个月前圣普利斯卡的任务,斯凯尔顿虽然缺席,却也或多或少地了解过其中的一些内幕。
“后者将它与贝恩的毒液混合,创造了眼镜蛇毒液。”
“而大脑则用它来建造自己的动物军团。”
上周的任务还历历在目,罗宾和沃利一前一后急不可耐地接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