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祈拧紧眉心,对手抵抗力量远超她的想像,为此她不得不凝聚起全部心神去与疯狂挣扎的阴影抗衡,“它的力气太大了……我想我可能坚持不了太久。”
理闻言不假思索地旋转枪身,对准自己的太阳穴侧,但这次随着他召唤而显现的并不是她所熟悉的俄耳甫斯,而是另一只体态庞大的形貌如同玩偶般的品种。总是得意洋洋的霜精国王高举起象征地位的手杖,催使冷冰冰的魔力沿着黑暗的绳索一路攀升,不需多时,就在那只怪物的周身铸造出了一个更加牢固的囚笼。
是时候……攻守对调。
祈迅速领悟了理的意图。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把握理制造的机会向着他们已经无路可逃的敌人发动致命一击,可就在这时——
“砰——”
一声真实的、足以令鼓膜震颤的枪声从两人身侧响起。
隆也还维持着瞄准的姿势,而其掌中那柄浮夸的大口径手枪的枪口还在微微冒着硝烟;对侧陷入冻结的阴影额间则出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孔洞,数道裂痕就是以那个孔洞为中心沿着如山般庞然的身躯不断蔓延,最后再难维系成形,“轰隆”一声溃散成无数的碎片。
耀眼的蓝光微闪,霜精国王与索莫纳斯也一并消失不见。大桥恢复原本的寂静,唯余下三道孤单的人影,在浅绿色月光的照耀下互相对峙。
隆也施施然地把他的左轮手枪塞回皮带,紧接着若无其事地转向二人,“想不到落幕的瞬间会如此平淡……”他如此感慨着,金色的眼眸深处真情实感地闪烁过一丝失望之色,随即却又蔓生出欣喜,“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让我见识到了二位出众的操控人格面具的能力。”
他审视的眼神缓缓挪向理,最终定格,“居然能够根据情况使用不同种类的人格面具,这可真是一种……耐人寻味的能力。想必你也一定背负着某种稀世的命运。”
这句仿佛箴言一般的评判让祈心口一紧。也不知是否是因此受到了触动,在看到隆也即将转身离去时,她忍不住出声喊住了他,“等、等一下!”
没想到隆也竟依言停了下来,回身望她。
——既然这个人愿意与他们共同对敌,那是不是也说明,还存在与他沟通的可能。
祈飞快地在脑中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口,“隆也先生,你选择与我们敌对的原因,是唯恐影时间的消失会一并夺走你们的人格面具能力,没错吧?”
“那么……如果我告诉你,”祈听到自己极其冷静的声音在空旷的月光大桥上回荡,“就算影时间消失,人格面具的存在也不会消失……如果是这样,史特雷加是不是就没有阻挠我们行动的理由了?”
顾不得身侧理的反应,祈定定地直视着隆也,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长发的男子面无表情,在短暂的沉默后他轻蔑地抛出了一个在祈意料之中的反问,“哦?这可真是个有趣的说法。可你又有什么证据来证明这件事呢?”
“此时的我无法证明。”祈坦诚地道,“我只能告诉你,在未来……”
“很遗憾,我并不相信什么未来。”隆也用一声冰冷的嘲笑打断了她,“对未来的憧憬本质是一种执念。人一旦拥有执念,也就会有负累和弱点,继而体会到无谓的恐惧和痛苦。所以对我们史特雷加而言,寄托于虚无的未来是过于可笑的,重要的只有‘当下’的时光。”
说罢,他重新转过身,向着自己认定的那个方向迈开脚步,“若你无法理解,那我们互相敌对的立场就不会因为今晚的短暂协作而发生任何改变。再见。”
他的背影就此远去,逐渐缩小,直至消失在大桥的尽头。
“学姐……”
理走到她身侧似想安抚,却听到祈懊恼地吁出一口气。“他在说谎。”她小声地挤出这几个发音。
“什么?”
“他在说谎。”祈不悦地重复了一遍,“要是真的只重视当下,那他们应该充分享受眼前还能控制人格面具的时光,而不会在意未来是否还有影时间的存在;要是真的对未来没有执念,就该坦然地接受今晚要被阴影吞噬的命运,而不会在面对时暗自把手放在腰间的左轮手枪上。”
她不屑地轻哼了一声,“什么没有‘执念’,明明就是在自欺欺人。”
然而在肆意地一番嘲讽过后,祈却忽然低下声音,“可要说‘自欺欺人’,我自己不也是一样……”
她别过头看向自己的书包,那张空白的志愿表此刻还塞在她的书包夹层里。尽管只是轻飘飘的一张纸,但分量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沉,“我和叶老师说自己从来都没想过毕业后的规划,是因为——我没法直接告诉她——‘思考未来’这件事对目前的我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连自己现在究竟在做些什么都搞不清楚,又有什么资格去幻想未来。”
那一轮半明半暗的月遥遥地悬挂在桥塔的尖端之上,平等地俯瞰着世间不足以道的渺小万物。
“但这也是在说谎,是我在欺骗自己。我当然……也有想过未来。”
祈偏头望过去,不出所料地落进了他尽是担忧与内疚的眼神里。
总是让他这么操心,自己可真是不像话。
“我以后想……成为一名记者。”
她终于能有勇气,诉说自己真正的愿望。
“虽然起因只是我以前认识的一名记者小姐说的玩笑话,但在那之后我也有仔细想过。成为难以发声之人的喉舌,揭露被权势与财富掩藏的黑暗真相,肯定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斑目那座罪恶的美术馆会迎来闭馆之日……可在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一个“斑目”。
如果可以,她多希望这世上不会再有人会重蹈良藏哥哥的覆辙。
但是这个梦想,必须得建立在她实现眼前的愿望的基础之上。
祈暗自下定了决心,忽然她却注意到理的表情,居然是一副很苦恼的模样。
“怎、怎么了?”祈有些忐忑,“是、是有什么问题吗?!”
理垂首,发出深深地叹息,“老实说……”他为难地小声道,“学姐的这个梦想会让我很困扰……”
“诶?”祈一愣,脸颊当即羞愤地烧了起来,情绪盖过理智,令她变得口不择言,“可你刚才不是说过……”
“还不是因为学姐做事总是太过‘全力以赴’,感觉很容易就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里,还会让记挂学姐的人担心……”理义正词严地控诉道。
祈自知理亏,气势便也跟着削弱了不少,“这个么……”她不确信地用气声嘟囔,“我应该会把握好分寸的……”
“是是,我相信你。”理顺着她的话道,又很是娴熟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所以,别想那么多。”他一改先前玩笑般的语气,郑重地对她道,“现在的你,一定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的。”
在句尾他无声地做出口型,是组成她的名字的那三个发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