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谢隐海说,“这几封信是臣通过南疆那边的暗线取到的,抄录的底本还在,随时可以核对笔迹印章。白诏王在信中提到的‘内应’,目前还没有查实是谁,但能确定的是,他们已经在洛阳城里布了人。”
上官翎月望着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迟迟没有落下来。
原来求亲是幌子,探虚实才是真。
“臣已经将相关证据整理好,殿下随时可以呈上去。”谢隐海说道。
上官翎月没有耽搁,当即让人去请皇甫渊。
皇甫渊来得很快,面色不如前几日那般阴沉了。他进殿时眉头微微皱起,在主位上坐下,没有寒暄,只说了两个字:“说吧。”
谢隐海上前,将木匣呈上,把查到的内容一一道来。皇甫渊听着,面上的表情从皱眉变为铁青,又从铁青变为一种说不清的冰冷。
“白诏……”他低声念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朕待他不薄。”
一个帝王被自己示好的附属国算计,这种滋味比战场上刀兵相见更难以下咽。
“父皇,”上官翎月道,“白诏的阴谋已暴露,求亲一事断不能答应。他们既然起了心,这次不成还会有下次。需要一个更长远的对策。”
皇甫渊抬眼看着她:“你有什么想法?”
上官翎月正要开口,殿外传来脚步声。内侍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柒乐公主求见。”
皇甫渊怔了怔,似乎没想到柒乐会主动来找他。他看了上官翎月一眼,上官翎月微微摇头,示意不是她叫的。皇甫渊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门开了,皇甫柒乐走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梳得齐整,没有戴太多首饰,只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珠花。她的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眼睛带着平静。她走到殿中,行了一礼,动作不卑不亢。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皇甫渊看着她,目光带着审视:“什么事?”
“儿臣自请前往南疆镇守。”
殿中忽然安静了。皇甫渊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上官翎月也怔了一下,没有人说话,谢隐海低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
皇甫渊放下茶盏,盯着柒乐看了好一会儿:“你说什么?”
“儿臣自请前往南疆镇守。”皇甫柒乐重复了一遍,像是已经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每一条理由都梳理得清清楚楚,“白诏求亲,不是为了结好,是为了造反。儿臣明白,他们要的是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往中原安插人手的借口。儿臣若真的嫁过去,那便是给了他们这把刀。”
她没有停顿,继续说下去:“可儿臣不去,他们也会有别的借口。与其让他们在暗处谋划,不如把刀放在明处。儿臣前往南疆镇守,替朝廷盯着白诏。儿臣是公主,代表皇室脸面。白诏若敢对儿臣动手,便是公然造反,朝廷出兵便名正言顺。”
皇甫渊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个女儿,小时候追在他身后喊“父皇抱”,及笄时被他逼着回宫、在偏殿里哭了一整夜……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知道南疆是什么地方?”皇甫渊开口,“瘴气、毒虫、湿热。你从小在皇宫里长大,连御花园的蚊子都受不了,你受得了那个?”
“受得了。”皇甫柒乐说,“儿臣在洛辰阁待了六年。六年里,儿臣学会了御剑、雷法、辨识草药、在野外过夜。儿臣不是在温室里长大的花,父皇。”
皇甫渊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
上官翎月看着柒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柒乐骨子里有一种不服输的劲,逼着她不能怕。
“父皇,”上官翎月道,“儿臣觉得柒乐的提议可行。南疆缺一个信得过的耳目,与其派官员,不如派皇室血脉。柒乐是公主,白诏不敢轻举妄动。她在洛辰阁学的本事,到了南疆未必用不上。”
皇甫渊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柒乐,沉默了很久。殿外的天更阴了,云层厚得像盖了一层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啦啦响。
“你当真想好了?”皇甫渊问,语气带着一种为人父的迟疑。“南疆不是洛阳,去了,就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也许三年五载,也许十年一辈子。”
皇甫柒乐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层薄薄的光。她没有哭,只是眨了眨眼,将那层光逼了回去。
“儿臣想好了。儿臣想做一点有用的事。不是为了父皇,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儿臣自己。儿臣想在将来回想这一生时,能有一件自己选的事,是自己做成的。”
皇甫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批过无数奏折,握过无数权柄,签过无数人的生死令。可此刻,那双手微微颤着。过了许久,他抬起头,看着柒乐,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好。朕准了。”
皇甫柒乐行了一礼,直起身时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可在那一瞬,她整个人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