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关心爸爸,关心病人,关心…我。就是不关心自己。”方凝真一边举例,一边用笔轻敲文件,叩出一下又一下韵律,三锤,定音:“能医者通常不自医,所以,让我帮你吧。”
她的理由是那么充分,令人不好拒绝:“就当报答你那么尽力帮我搜集这些,都好应份啊。”
……
一开始,治疗的进展不温不火,这也很正常,为要找到症结所在,要剖开自己给医生了解,这是很难的。
即使文思豪对方凝真没有防备,但内心隐衷依然难以启齿。
期间,他的噩梦依然频发。
在第三次治疗结束,茶水间里——
“治疗可以继续,但不妨都做一下物理上的排查。”为朋友担忧的她进一步提议,有理有据,细致:“有些时候,所谓的风水问题,也就是建筑布局,都会造成心理压逼,或者是朝向不适合,又或者是空气不流通……”
“是之前那个案例给你的灵感?”文思豪会意,端着咖啡轻抿,颇有些事不关己的轻慢。
潜意识地,他自己并不着急解决噩梦的问题。
但,同样不排斥她的积极关心。
“嗯。”方凝真没有点出文思豪的轻慢,她当然能察觉,她只是端起了自己的杯子转移了话题:“要不要试试我的芳草茶?经常喝咖啡,对心脏有负担。”
茶杯里的茶汤清亮,不似咖啡气味浓烈,只漂浮着淡淡的草药香。
看着,似是他杯茶。
文思豪接受了这份好意。
……
他将她邀请回家。
“礼物。”方凝真把手上的袋子递过去,里面,是全新的一包芳草茶。
“进来吧,随便坐,我去泡茶。”文思豪接过茶,让位给方凝真入房,自己去了厨房泡茶。
待茶水煮泡期间,他走出来,靠在沙发边倚着,放松地对着还在打量的方凝真笑问:“点啊,方大师,有没有看出间屋子有咩问题?”
“很干净,布局简单但有设计,看得出屋主人很有taste,而且很自律。”方凝真弯了弯眉眼先是夸奖,再是煞有介事般凝眉思索状道:“不过——色彩搭配得过于素寡,比较单调、沉闷……”
说话间,她已踱步走近他,眼睛望住他,不曾动摇。
或许,是因为在家里,他太放松了。文思豪眼神落在方凝真缓慢开合的唇上,她总是这样,有条不紊地述说真理,教他不由自主悉心聆听。
随着她的靠近,他的鼻尖捕捉到了轻淡的香味,稍纵即逝,就像平时那样。
“那……我要怎么改?”他犹如磁铁碰上了另一半,缓缓地朝她倾向,目光专注,只是那里面似乎并不单纯是求知。
这不是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
于是,茶水沸腾,蒸汽嗡鸣。
“茶应该好了。”文思豪恍然直起身转向厨房,背过身的瞬间,表情尴尬,差一点,他就要吻上她了。
怎么会那么没克制呢?
她呢?又何以没拒绝。
他不敢再想,迅速地拿出杯子盛放茶水端出,期间,险些因为走神被烫到。
好在,两杯茶还是好端端地平安上桌,一左一右,对应彼此。
有着前车之鉴,接下来的谈话由于某一方特意的提心,没再陷入不可言说的氛围之中,仅仅只是就家装之类的安全话题发挥。
闲谈消磨时间,主人家的惬意与否反应在玻璃杯下降的水位上。
应是谈兴愈发浓厚的劲头,但文思豪却渐渐感觉到疲乏,本就慢的讲话声更是慢了几分。
一个体贴的客人应该知晓情理,是时候提出告辞了。
然而——
“既然你总是在家睡不好,不如,我们在这里试试?”方凝真手指在掌中的玻璃杯摩挲,整个手掌都是暖的,她的脸庞映照在杯中,水面荡漾,模糊扭曲。
他该婉拒的,可是,不甚清晰的思维怎么有力支撑原则?
迟钝生软弱,他久久未能作出答复。
忽而,温热的手挨上了他的脸,略烫的指腹摩挲着他眼皮下的黑色沉积。
“你不想睡个好觉吗?”怜惜的声音仿佛浸了梦的钩子,将他的睡意将钩未钩。
他好像没有答应,又好像答应了,不然,她为何会欣然开朗?文思豪望着方凝真的笑颜,放任了自己去顺从,顺从她的声音指引,顺从她的意志开放自我……
非正规的催眠场合,一旁的案几上还放着茶水点心,两个杯,一个杯几乎空,另一个杯几乎满。
毕竟,加了料的东西,方凝真怎么会喝呢?
真正的“治疗”开始。
……
文思豪还是做了噩梦。
当恐惧的浓度超过精神承受,保护机制启动强行将意识打捞回现实,在此过程之中,朦朦胧胧地,他听到了指引——
“结束了,危险已经结束了,你可以入安全屋里面,我在等你。”
声音入脑,温钝而坚定为他构造想象的乐土,他混混沌沌地进入了她的“庇佑所”。
“这里是绝对安全的,我会陪着你,我一直都会陪着你……”
她是可信的。潜意识为她背书,文思豪任由她关上了屋子的门,看着周遭陌生的摆设懵懵懂懂,隐约地,他觉得自己不该待在这里,他应该待在家里,而且,还不是现在的这个,而是…而是……
“这里是我的房间。”她拉着他的手一一介绍,让他加深了解,并无暇再想起要去如何自我惩罚,她不断地分散他的注意力,直到他愈发迟钝。
“累了对吗?你已经做得好好了。”她体谅,并给出了一个拥抱,长久的、温暖的、叫人安心的——“睡吧,好好休息吧,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相信她,他无法拒绝地信赖她……
文思豪被赐予了一个好觉。
于是,当久违地意识自然地复苏时,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跟方凝真的闲聊片段,他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阵子。
他睁开了眼,发觉亮光来自窗外的自然光而不是灯光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就这样睡过了一夜,还不单止这样,他更愕然发现自己温暖怀抱着的并不是被拥——
“你醒了?”方凝真被他骤然松开的动作弄醒,睡眼朦胧地向他打招呼,“睡得如何?”
“昨晚?”文思豪此刻有些混乱,他隐约想起了一些记忆,但是并不认可昨夜自己的决定,“对不起,我……”
“我们又没发生什么。”方凝真好笑地弯了弯眼睛,熹微的晨光镀在上面,宁静如水,干净、清明,“治疗比之前有效,是不是?你睡得不错。所以我觉得应该继续下去。”
“不可以!”文思豪自觉反应过大,收敛情绪低声抱歉,既而才郑重说出自己的理由:“Shelly,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是你也是医生,应该知道这样的治疗……过界了。”
她不应该让她自己成为他安定的锚点,更不应该用亲密行为安抚他,这是不专业也不道德的。
“我知道,作为一个医生我这样做完全是错的。”说着认错的话语,她仍不觉错,干净、清明的眼瞳中哪怕倒映着焦躁的身影依然不为所动。
“如果是女朋友的名义呢?”方凝真不会退缩。
也不给文思豪退缩:“昨晚第一次催眠失败,我预备要走的。但是,你抱着我,不给我走。”
他若不求救,她何必执着施救。
原来还是因为他。文思豪愣怔,隐秘心事不得不被揭穿,教他如何再故作轻松逃避?
“思豪……”她握住了他紧攥的手,一点点、一点点抚开、牵引:“疗程继续,好吗?”
只是疗程吗?文思豪望着方凝真诚恳的眼神,明明潜意识想要否决,却仍无法拒绝,犹如害怕违背什么一样,他迟疑地点了点头。
答应就好。方凝真如愿,将文思豪的手摆弄成与自己交握的动作,犹如一起祷告,祈祷这次的治疗会有好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