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同一时刻,裂隙方向传来不祥的“咔咔”声:地面上的裂缝肉眼可见地扩大,冒出的黑气却猛然收回,好似在为什么东西的出现积蓄力量。
很快,快到兔起凫举、稍纵即逝——裂隙上方突现血红法阵,被捆缚着的女冠被一股绝强的吸力凌空吸入法阵中央。所有人愕然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直到一个声音打破寂静:“陛下、陛下还在外面!”
澹台烬确实还在结界之外。
一来,他并不想退。二来,方才强行汲取妖丹到底伤到了经脉,他一时气血翻涌,难以动作,不由自主地单膝跪地,吐出一口淤血。
“哈哈——”远在裂隙上方,被禁锢在法阵中的女冠终于发出畅快的笑声。“澹台烬,你也有今天!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救下几个人!”
无视背后传来的呼喊,澹台烬慢慢起身,忽然笑了一下。
“好啊。”他说。“就让孤来看一看你的本事。”
说罢,他甩出一道禁咒落在结界上,确保那些凡人老老实实呆在里面,一个也跑不出来。
这是他的战场。不过是赌一赌生死,他从来没怕过。
……
“不行,他不能再这么动用妖魔之力了——”城头上,黎苏苏眉头紧皱,喃喃自语。
她修为不在,眼力却还在,一眼便看出这人完全是在压榨自己的极限。一如当初墨河行船之时——他发起疯来完全不在意生死!再这样下去,他的身体很可能会先一步崩溃;然而那血红阵盘诡异莫名,又容不得他有调息之机。这正是两难之局,究竟该如何破解?
忽然,她想到一物,急忙伸手在袖袋里摸索。只是比她更快的是身边人的动作:牧越瑶对女道士骂了一句很脏的脏话,翻身就要往城楼下面跳。黎苏苏一手抓着刚刚摸到的倾世之玉,另一只手按住她,“你也不能再动手!你体内的妖血——”
“没关系的。”牧越瑶扭头对她笑了一下,仍是寻常的轻快语气:“苏苏,我吞噬同类而生,杀与被杀,宿命而已,有何可惧。——待会儿,你可千万要躲好啦。”
似乎有无形的翅膀拂下晶莹的鳞粉,黎苏苏难以自控地迷糊了一下,抓着的手腕就像游鱼一样溜走了。
“有人跳下来了!”
城下的人抬头惊呼。
无形气浪滚滚翻涌,妖气包裹中的身影迅速抽长,血红漫上眼瞳。自脖颈盘旋而上的妖异纹路,似触须、似虫盘。不过一息之间,半空中铅云低垂,城楼外天色黯淡。已是成熟体的蝶妖将劈落的雷光握在掌心,发出一声更似凶兽的嘶吼,直冲裂隙上方!
“——老贼,把你另一条胳膊也留下吧!”
“牧越瑶!”澹台烬既惊且怒,拼着一根尖锐的骨刺穿胸而过,他两下震开纠缠的红芒,脱手甩出一道黑中凝赤的钩索,竟一下把符玉从法阵中央扯了下来!
眼中只剩下敌人的蝶妖也随之跃下,牢牢钉在女冠身后。澹台烬顺势将她拉到自己身旁,然而后者状似疯魔,死咬符玉不放。这确实为他减轻了许多压力,但于她自己而言,实在后患无穷。有那么一刹那,他忽而明白为什么她平时读的书里有那么多明心见性的篇章——皆因天性使然,狂暴、凶戾、嗜血,才是荒渊妖蝶的本来面目!
就在三人战作一团之时,黎苏苏却在远处,用旁观者的视角发现了一些更不妙的东西:
一根线,一根遮掩在法术光芒中的线,牵在女道士和法阵之间。随着时间流逝,后者越转越快,腥红的血色越来越亮。
她心中一悚。
虚无缥缈的直觉突然具现,疯狂发出预警:那是与魔神灭世时一般无二的危险感觉——污秽、扭曲、疯狂、毁灭!
“不能——”
几乎是本能地,黎苏苏自城墙一跃而下,直扑阵法中央:
“——不能让她完成仪式!”
她的动作慢了一步。
裂隙在震彻人心的巨响中撕裂,污浊死气化作漆黑巨爪,瞬间洞穿了她的胸膛。
***
或许死前一刻的时光会在溃散的意识中无限延展。
胸骨寸折的剧痛渐渐消弭,她失去感知,也听不到声音。世界于她苍白、空无,一片静寂。
她看到自己破碎的心脏。它在空中下坠,又在下坠的同时坍缩。终于,它凝成一颗浑圆的珠子,又被拉长成鲜红的水滴,随风飘去,落入一人眼瞳。
蝶妖闭上眼睛。
可那滴血已经化进眸中,它温柔地从眼睛漫到眉心,从眉心顺行经络,仿佛神女垂悯一顾,拂去吞噬着意识的无边血色。
牧越瑶睁开眼睛。
“苏苏!”
她看到黎苏苏从空中无力下坠,立时向她奔去。
黎苏苏却已看不清对面的身影。
眼前一片明亮的光辉。世间万千华彩融入、汇聚,形成一片洁白的光晕。
或许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她想。
可是,她又分明听到了一声叹息,带着莫名的熟悉。随即,手中一空,原本被握着的倾世之玉竟自行飞起,飞进她破损的心口。
咚、咚。
不属于自己的“心”却在自己的身体中跳动。血污隐去,伤口复原,宛如时光倒流。
牧越瑶将她接住。
“我……没事。”她喘出一口大气,“快去……帮忙。”
仅是对话的片刻,头顶火焰流星般坠落。
澹台烬将血肉模糊的对手困在魔气织就的囚笼之中,才有余暇关注方才的变故。他同样发现了那条若有若无的线。而今,既不能杀人,便只有——毁阵!
“我来助你!”来人却是已经将百姓护送进城的翩然。在她之后,黎苏苏和牧越瑶也各自占据一方。无需多言,四人齐齐出手,在撼天动地的合力一击中,猩红法阵终于出现了一瞬滞涩。
囚笼中,符玉的眼神忽然清明。
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好似黄粱一梦初醒,意识终于回到现实。她张了张嘴,像是有些话要说,可最终定格为一抹意义不明、尤带苦涩的笑。
继而,短暂的清醒宣告终结,她的神情复归沉寂。法阵化作纷扬血雨,众目睽睽之下,囚笼中的祭品静默着,自内而外地翻转过来,变成了一个布满血肉筋脉脏器的球体。
死寂的红光浸染,如同污水落入清池。这一次,不会再有时空法则的阻碍了——借助这个世界中的一副躯壳,红月终于降临此方天地。
刹那间,血浪席卷,赤地千里,所有人都被震飞出去。
死亡的恶意扑面而来,污浊的血水席卷漫溢,淹没目之所及的每个角落。
黑云之上血海倒灌,与地上浊浪相交,天地都被覆上血色。与之相比,结界围拢的城池是如此渺小,如此摇摇欲坠,如同海上漂流的一叶小舟。
……
神宫之中,祭台上的人站起身来。
“深渊血月,先天灾劫?难怪我和红尘都在这里。但天地人三才缺一……你又做何安排?”
城外军营,凌冽刀光将这里围成一片完全不曾沾染血色的孤岛。
血浪汹涌拍击,素衣道人睁开双眼,一言不发,手中长刀出鞘。
一声弦响,一声刀鸣。昏天、黑地、血海之中,蓦地亮起夺目光柱,一在东郊、一在城西,前者苍青、后者月白。
片刻之后,第三道光柱遥遥亮起,其色玄赤,观其方位——居然就是那裂隙所在!
“哎,这个法子到底行不行啊?”挎着挎包,看起来就不是很正经的年轻道士一边输送灵力一边在嘴上叭叭。
郑德茂没工夫将注意力分给他,故此沉默以对。他的身后,隐隐浮现一团红色的影子,红衣、红裙、红色的盖头,静静地悬浮着,阴冷、泥泞而怨恨。它的力量催生出染血的鬼气,却并不足以与其他两道光柱形成平衡。
庞宜之叹了口气,放弃了交谈的打算。他不敢直接施加灵力,只能输送给这操纵鬼气的青年,经过他的转化注入阵眼之中。如此两人合力,才勉强将这第三根“钉子”稳定下来: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天机被那个红球阻隔,如何掐算也只能得到模糊的结果。他只能在心中暗暗思忖:既然已经安排了这处阵法,凭你的能力,应该不会想不到其中缺陷——你究竟还留有什么后手?微生兄。
“庞先生怎么没有随宣城王离开?”他闭了嘴,前面的人却突然开了话头,“而今出手相助,难道是为日行一善?”
“啊,这个嘛……”庞宜之笑得随意,“往大处说,诡异之地现世,必为天地灾劫,我辈修行之人,自是义不容辞。往小处说……贫道夜观天象,算到日后当有一难,故而提前讨个人情。”
郑德茂尚未对此番话作出评价,庞宜之身上的挎包先动了动。一颗猫头冒出来,细声道:“咪——”
“喵。”血雾里,一只黑猫踱步而出。紧随其后的,却是在场二人全都不认得的一位年轻姑娘。
“辛苦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如此说着,那姑娘素手一扬,沉沉黑气“拔地而起”。
只见三道光柱于苍穹交汇,杳杳冥冥,浩浩汤汤。苍青、月白、玄赤交融成肃杀的银白,将死寂的腥红逼退。
血海倒流,黑云反卷,所有的诡异被生生擦除。红月收回了触须似的红芒,裂隙中的死气散去,源源不绝的尸骸大军一下子失去了力量,纷纷倒下。
……
“结、结束了?”
虽不知那光柱组成的法阵到底是什么,但危险消失是事实。黎苏苏瘫倒在地,从头到脚无处不痛,连眨一下眼睛都没了力气。
牧越瑶倒是能眨眨眼睛,而且还在努力地眨眼睛。那滴血掉在她眼睛里,就算身体上没感觉,心理上还是很奇怪:她要怎么把它弄出来,塞回小伙伴的身体里呢?
翩然自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她一直眨眼,还以为是被血气熏了眼睛,有心去帮忙,奈何胳膊腿儿全都不听使唤。
四个人就这么瘫了三个。而在这种时候,还能强撑着站起来,不怕死地去查看那诡异红球的人,就格外令人敬佩了。翩然朝天吐了口气,在心里给小魔王比了个大拇指。
可惜这份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就在黑云吹散,阳光即将洒落的刹那,天边忽然又聚积起了雷云。云中电蛇狂舞,紫雷、青雷、玄雷交错,将裂隙笼罩其中。
黎苏苏勉力撑起身体,惊讶看去,怀中却突然一轻:重羽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飞起,环绕氤氲清气,吐出九枚灭魂钉——直奔站在裂隙边缘的身影?!
“等、等一下!”黎苏苏吓得脑袋都要炸了,挣扎着咕涌起来,惨叫道:“不是我干的啊啊啊——澹台烬你快躲开!”
***
澹台烬转身后退。
一声巨响,电光在四周乱窜,将这一处空间与外界隔绝。几步之外看不分明,但他的后背却结结实实撞上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他想要回头,然而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轻柔地遮住他的眼睛。世界骤然黑暗,耳畔只余雷电轰鸣。
手腕上的红绳突然烫得灼人,旋即,有什么东西透体而过。他没有丝毫疼痛的感觉,环在腰上的手臂却轻轻地颤了一下。
澹台烬陡生一种可怕的预感。
他强硬地从背后的桎梏中脱离,转身看去。
微生舒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浸湿大半。九枚透色长钉没入九处穴窍,竟将浓郁的命运紫气斥出体外。神光摇荡、道基破碎,随着一口鲜血吐出,他的气息急速衰弱。
但他居然还在笑。
“阿烬,别怕。”
他一边笑,一边轻声安慰,顺便抬手治好了澹台烬胸前被骨刺扎穿的伤口。
澹台烬攥住他的手腕。
“你疯了。这种时候——”还在意这点小伤做什么?!
后半句话没能说完。因为红绳上的星骸毫无征兆地碎裂了,碎成一片晶莹的粉尘,没入四围狂风之中。而在它碎裂的同时,逸散出一点阵法的波动,被澹台烬敏锐地捕捉。
他认出了那个阵法。
一种难以言说的痛楚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不是任何真实的伤害,却比任何真实的伤害更让他痛苦。他第一次感觉到这样的痛,痛到他五内俱焚,难以呼吸。
“偷天换日,李代桃僵——微生舒,谁给你的权力这样做!”
“对不起。”
微生舒紧紧抱住了他。
紫气已经从九处穴窍流尽,又在体外凝成一簇玲珑剔透的晶石。它是那样地美丽且脆弱,令人着迷、令人趋之若鹜——那分明是一条初生的、完美的命运大道!它与灭魂钉相互排斥,盘旋片刻,本能地向着一点同出本源的气息靠近。
它没入了一只熟悉的眼睛。
澹台烬闷哼一声。
紫气化入他的身体,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怪的感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口凝结,与紫气对峙。二者互不相容,而他的身体似乎变成了它们的战场。
他压下这难以描述的感觉,伸手沾了一点血,试图在自己身上重新描绘一遍星骸中的阵法。可刚一动作,他的手便被压住。动手的人犹嫌不足,又在他腕上加了一圈咒环。
“微生舒!”
“嗯。”微生舒坦然地死不悔改,扭头去亲他。顾忌他身上的伤,澹台烬不敢挣扎;又或者,他根本也不想挣扎。
“微生舒……”在亲吻的间隙,他低声说,“你骗我。”
回答他的是一阵猛烈的震荡。两簇晶石旋转飞出,一丛烟紫,一丛暗红。在最后一次无可奈何的对撞后,烟紫化为无形的清气回归天地,赤晶崩解为无数碎片,落入脚下的无底深渊。霎时,天降血雨,地涌红莲,正是大道损毁,天地同悲。天雷如骤雨落下,织成密密麻麻的帘幕,在裂隙之上铺满刺目电光。
但这一切对风暴中心的两个人全无影响。
微生舒抬起手,轻轻抚过爱人的脸。
借由星骸碎裂后的转移阵法,他清晰地感知到邪骨离体、大道破灭的痛苦;二者叠加,更甚于利刃蚀骨、割肉剜心。
但这些能算得了什么呢?他痛极而快——
命运。
我遵循你。
我违逆你。
到今天,你终于再也控制不了我。
“你知道吗?微生氏幼女之子,生来一双紫瞳,可照见三生命运因果。”电闪雷鸣的包围中,他说。
“我的族人,痴迷又敬畏地追逐着命运,恰恰因为他们从没有真正窥见过它。而我,在我第一眼看到命运的刹那,一些东西就已经从我身上永远地消逝了。命运的馈赠总有价码,在它的棋盘上,没有天生的赢家。”
生而能见大道,是幸运吗?
不是的。那不过是一场更加隐蔽而残酷的刑罚。
它会渐渐剥离属于人的存在,最终,个体的自我同化入大道,就像一粒星尘湮灭于洪荒。
“你曾经问我,在掩藏什么,又在克制什么——我掩藏的是万物对规则的无能为力,克制的是旁观者对书中人的漠不关心。”
“可我不想这样。”
微生舒的手由眼前人的脸颊落至侧颈,而后猝然并指一点。
澹台烬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想要出声,却发现周遭不知何时灵力魔气尽皆隔绝,而被点住的穴道,既让他无法言语,又让他难以动弹。
微生舒笑了笑,替他梳理了一下凌乱的长发。
“原谅我骗你这一回。”
“我能给你的,不是什么珍贵的天赋,也不是能够成神的命格,而是我不曾拥有的,作为普通人的一生。再往后,你要成神还是成魔,抑或只做这尘世间匆匆过客,都由你自己来选择。”
“我再不要你做任何人的棋子。命运亏欠你的所有可能,便由命运予以偿还。”
电光止歇,铅云晦暗。
他用力一推,将所爱之人送回人间,自己在猎猎风声中,向黑暗的深处坠去。
……
“微生舒!”
澹台烬跌在裂隙一侧。随即他聚气冲破穴道,翻身就要往下跳。
然而凌空一道锁链飞来,将他捆得严严实实。锁链的主人随后走来,却是本该在神宫之中的裴世静。
“师弟早有嘱托。抱歉,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是啊。”棉布衣裙的年轻姑娘从另一边走到近前,“凡人说,生死有命,修短随化。或许师兄对此早有安排,何苦逆命而行?”
她立足站定,对裴世静说:“大师姐。”
黑猫在她肩头绕了绕。澹台烬看到她对自己眨了一下眼睛。
裴世静没有发现这点微妙的眉眼交流。她看着师纯,再复杂的心绪也只化作一声叹息。可就在她想上前关怀一下久未谋面的小师妹时,后者却对她摇了摇头,旋即微笑着张开双臂,向后一仰,径直跌进裂隙。
“灵姝!”
裴世静下意识伸手去抓她。就在分神的瞬间,被捆在旁边的人低吼一声,周身魔气暴涨,竟生生崩断了束缚在身上的锁链。
碎片如利箭般向四周迸射。可裴世静就手一握,便让它们在无形的震动下倒飞回来。然而,就在它们即将拼合的时候,却撞上了不知何时布下的无数根透明的细丝。
那是傀儡师氏的傀儡丝。
它们密密麻麻地交错,形成一片蛛网一样的屏障。虽非坚不可摧,但有时候,一瞬间的阻拦已经足够——
“哥!”
“澹台烬!”
“陛下!”
将所有的呼唤抛在身后,锁链崩碎的同时,澹台烬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无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