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班主任犹豫许久,两个人沿着小河不知道走了几个来回,她才终于停下来,开口,“我听说……你父母好像不太想让你继续上学。”
方圆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没有吭声。
“你不要管他们,都高三最后一年了,咬咬牙就挺过去了,考上大学就好了。在我心里,你是能上a大的好苗子,要是有遇到什么困难,就和老师说,我们一起想办法。千万别受他们影响。”班主任停下脚步,认真地对她说。
方圆深吸了一口秋日凉丝丝的空气,把所有为难与不好意思都压下去,强迫自己用坚定而不是无助的目光看着她,低声询问她:“老师,那您可不可以先借我一点钱吃饭?高考结束我会第一时间还给您。”
老师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当然可以。”
于是在这个风雨欲来的秋天,方圆终于获得了宝贵的能够暂时喘息的余地。她诚恳且充满感激地用力握紧了老师的手:“真的谢谢您。我一定会考出好成绩回报您的。”
老师摇摇头:“没事,这不算什么。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
“所以,你也是被他们逼得没办法了。”顾菇菇难过地垂眼,闷闷地说。
已经对这本狗血文的剧情不抱希望的她还是被无语到了。
又爱赌又酗酒、赌债累累、喝醉了还喜欢家暴的爸爸,绝望的妈妈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起诉离婚结果败诉,家里经常被催债的人堵门导致余晖没法出门,能出门就要抓紧一切空余时间打工,要拼命用他的血汗钱供养贪得无厌的爸爸…这到底是多少年前的文?
顾菇菇当然也看过这样类似的情节,她会可怜会同情被倾注了这些情节的角色,会在评论里难过但温柔地告诉他们:“抱抱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一切是那么理所当然、不假思索。
可是,顾菇菇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真实的人。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屏幕对面的角色,在另一个世界,在这样困窘的境遇下听到她的话语会怎么想,会觉得是高高在上的怜悯而厌恶吗?
她凭什么告诉对方,一定会好起来的呢?即使这只是一个简单的祝愿。顾菇菇知道自己此刻的难过有点没道理,她又不可能穿过屏幕给那些角色什么帮助,但她就是没来由地觉得难过。
大概是因为她无比真实地感受到余晖脸上那道微微鼓起的伤疤,无比真实地感受到自己抱着的那袋零食的重量,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一直以来只是理所当然地抱着“一定会好起来”的想法在给予杯水车薪的帮助。
她高傲地认为余晖不应该自我放弃,认为接受了帮助一切都会好起来,自顾自地把愿望强加在他身上,告诉他应该坚持下去。
她又站在什么立场呢?如果坚持下去只能得到痛苦呢?她已经不是那个上帝视角的读者了。命运早就成为了她只能祈求的存在。
她不应该轻视他人的痛苦。
负罪感快要把顾菇菇淹没,她的声音里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点哭腔:“对不起,买了这些零食,你不会没饭吃了吧。”
静静看着她的余晖假装没有听到这句话,而是回答了她刚才说的话:“不是没有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两个人都不知道未来到底会不会变好,他们连好结局具体应该是什么样都不知道,但都选择了告诉对方那个好的结局。这是一句善意的谎言。
“真的会好起来吗?”
余晖毫不犹豫地点头,结果顾菇菇本来只是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就这样流下来。他只能把他一整包又薄又粗糙的劣质餐巾纸递过去,还被顾菇菇拒绝了。
其实这包餐巾纸真的挺便宜的。
他想了很久才想到一句有说服力的话来制止顾菇菇一直往下掉的眼泪:“对于我来说,现在已经足够好了。”
“这些东西,本来就和你没关系。”余晖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帮助了别人还觉得自己不够好的人呢?她和这个世界太格格不入了。
想到他刚才是怎么让顾菇菇接受他的零食的,余晖鼓起勇气,抽出一张餐巾纸,轻飘飘盖在她的脸上,滚烫的手掌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因为担心粗糙的纸质会让她难受,他只是把餐巾纸轻轻往下压了压:“别哭了。”
“求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