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神之殿的第四日，太阳初升的时候，周连山在神殿门口碰到了一群山羊。

留着一样的山羊胡子，有着一样的方眼睛和山羊角，周连山已经分不清哪一个是无相变成的。

一个留着长辫子的少女跟在羊群背后，时刻注意着不让这群牲畜啃食美丽的芳花，而只允许它们食用朝生暮死的柔嫩鲜草。遥遥越过羊群看见周连山，少女挥起手里的鞭子，扬起一个甜美的笑容：“早上好，先生们！昨夜睡得怎么样？”

周连山同样微笑：“很好。你要把羊群赶去哪儿？”

“去春神那里！”少女道，“你看哪，这羊群里有一只母羊快要生产啦，我们无力决定生育相关的大事，要交给春神去处理哪！”

她没有在这处偏殿耽搁太久，赶着羊群很快离开了这里。

周连山静静看着焚城，两道目光交汇，似乎都想起了什么。

——

【乙级道具：使用过的爱之箱】

“如果实在承受不住了，请寄存一部分爱恨，怀揣着全新空荡的自己，继续前行吧。”

来自蝴蝶邮局的爱之箱，原本应当拥有寄存和释放情绪的能力。不过这个箱子曾经承载的恨意似乎过于强大，因而将它毁坏了。用途暂不明。

这个爱之箱，残留着一部分撕碎的标签，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从前李乐枫残留在蝴蝶邮局的。它曾经光亮整洁的桦木表皮已然脱落，拿在周连山手中的时候还保留着沉甸甸的手感，掀开盒盖，熠熠闪光的金属蝴蝶也已面目全非，似乎有什么腐蚀性的东西浸泡浇灌过，边缘散发着黑色的锈迹，开盖的瞬间，还有一缕未曾消散的浓烟飘出。

“……李乐枫进入新城开始，就以【神女】的身份在新人榜上榜上有名，其后立刻被【朝闻道】纳入麾下，扶摇直上到今天成为春城的无冕之王，”周连山喃喃道，“为什么她会有这么强烈的恨意？”

焚城比周连山更困惑。

三个月来与李乐枫并肩的时光在周连山脑海中渐次放过，但他仍旧没能找到答案。

依靠这个已经废弃的爱之箱，他们只知道李乐枫和顺的外表之下，藏着硫酸一般浓烈的恨。

这恨意腐蚀蝴蝶，甚至仅凭一己之力补齐了昔日蝴蝶屏障的最后一道缺口。——怀揣着这样恨意的人，如今端坐在春城的宝座上，被十数万个居民一齐奉为最仁慈良善的神明，这不免怎么看都会觉得违和。

赶羊的少女身影逐渐远去，焚城与周连山对视一眼，默默跟在了她的身后。

羊群停留在主殿外。

生育的过程无疑是血腥的，赶羊的少女一直跪在羊群边为母羊祈求安宁，但闻到血腥味的公羊们无端极度暴躁，瞪着可怖的方眼睛，急躁地跺着蹄子，似乎下一秒就要不管不顾冲向李乐枫，用尖利的羊角狠狠扎入她的身体。

但血腥气最终还是被花香味掩盖了。

赶羊少女长舒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不住向李乐枫行礼：“谢谢您，我伟大的神明！是您赐予了他们新的生命，我们感恩您！”

混合着羊水和血液的手掌轻抚在少女发顶，后者却没有丝毫躲闪，脸上反而洋溢着温暖恬静的笑容。在接受神明的赐福之后，她抱起一只新生的山羊，放进李乐枫的怀中，在等待其余小羊站立之后，赶着羊群离开了神殿。

李乐枫洁白的袍子被血污沾湿，她的神情却出奇的温和，手掌不断抚摸羊羔的头顶，口中喃喃有词，似乎并没有发现窥视者的存在。

“给你取个名字好吗？”李乐枫温柔地道，“有了名字，你就要快快长大，叫什么好呢……小书，小书好吗？”

新生的羊羔“咩咩”叫起来，好似在认同主人赐予的新名字。

周连山偷窥了很久，到现在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有些索然无味地转过身去。

这个年轻的新生神明掌管着关于创生的伟大权力——本来虚无的神权现在变得更具体，但对解释李乐枫为何有这么执着浓烈的恨意并无帮助。

正准备转身离去，焚城却摁住了周连山的肩膀，瞳孔陡然放大。

周连山猛地转回身。

——那头黑色的、羊水尚未干透的羊羔，在得到新的名字的那一瞬，从李乐枫温暖的怀抱中一跃而下，变成一个浑身赤裸的人形。

新生的羊羔变成了一个成年的男人，匍匐在地面上的人用一种幼崽望向母亲的眷恋目光望向赐予他生命的神明，缱绻的眼神纠缠中，这赤身的男人伸出一只手抓住李乐枫带血的裙摆，唤出她的姓名：“……乐枫，我是小书。”

而那个男人，赫然长着一张岑文书的脸！

周连山有一瞬的心神震颤。

距离岑文书的死亡，其实并没有过去太久。如果用现世的时间衡量，那可能是大约一周，如果用新城的时间衡量，也不过短短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