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连山弯了弯嘴角。
他示意林遮和僧薇走远一些,而后背过身去,微微仰头,伸手捧住焚城的下颌。
那里的肌肤略微发青,有没来得及处理的胡渣长了出来,触碰到手心是微微的刺痒,周连山看着他的眼睛很亮,目光纯粹,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只是微微侧头微笑,几乎有一种看透了的明朗:“焚城,你是不是有点儿害怕?”
焚城有一瞬的愕然,而后目光变得有些惊慌失措。
他迟疑了几瞬,才慌不择路地辩驳:“……什么意思?”
周连山弯了眼睫:“我知道。你怕我们失败了会死,神明的怒火一旦降下,谁也没法活着出去,你怕我死。我还知道,你怕我独自一个人离开新城,或者为了这所谓的大义又去牺牲,留你一个人活着。”
他的声音愈来愈轻,到最后几乎是在焚城耳畔低语:“你怕失去我,就像十三年前一样,是不是?”
焚城瞳孔震颤,好半天没有说出口一句话,到最后,面对周连山赤忱又清澈的目光,他选择移开了眼神。
焚城就是这样。他锋利像一把刀,强悍的攻击性无时无刻不围绕在他的周遭,但只有周连山能勘破这层无坚不摧的外壳下,包藏着一颗怎样惶恐的心脏。
他好像总是恐惧失去。也许是因为焚城的生命中没有抓住过什么东西,没有人决绝选择为他留下,童年时候的父母如是,长大以后在新城里碰见的周连山也是。
因为一切都难以抓住,所以他回避那些本来唾手可得的爱,选择用一种近乎扭曲的方式将他渴望的一切用锁链牢牢锁在身边,只要它们稍有逃离的趋势,焚城会装作全不在意,撒手把一切先从自己身边推开。
除了周连山。
这个他最想要的,确实却飘忽不定的。十九岁的周连山不记得自己怎么像一朵高岭之花令人垂涎,高兴的时候和焚城好声好气说几句话,不高兴的时候可以将他关在监狱里好几个月不见,到最后毅然离开新城,也不必和任何人说抱歉。
焚城多想拿一条链子把他锁起来,最好叫他永生永世在自己身边,哪里都去不了。
可他不敢。
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在焚尽的城池里硬生生爬出来的人,看着周连山这个平静、正常、道德丰满,像一朵盛开艳丽的花,他不敢染指,也不忍折断。
所以他靠近,又远离,几番波折,苦苦逼问,到今日,还没得到自己欢欣的结果。
火烧在刀尖,焚烧得焚城的理智每一天都在崩溃边缘。他没有告诉过周连山,和他抵死缠绵那一日,本应该酣眠的时候,焚城无时无刻不在梦中惊醒,他做了一万个周连山离开自己的噩梦,惊醒的时候神经质地缩紧臂弯仿佛要把人勒死在自己怀里,猛回过神又后怕地放手——这样的恐惧,焚城一夜之间,经历了上百回。
到后来,他只好放弃睡眠,疲倦地望着熟睡的周连山。
怎么能不怕呢?
十三年来寻不到的身影,神明巨掌之下无从逃离的新城。在周连山统治的那个轮回年,焚城以为自己能做掌控一切的暴君,到后来才发觉自己何其可笑。
这难以自抑的回避被周连山尽收眼底,后者轻轻叹了口气,一手离开他的脸庞,下滑去摸索焚城的手掌,在十指相扣之时,一字一句坚定地道:“不会。我像你保证。我们会成功的,我会带你回到我生长的地方,如果不能,我就和你一起去死。”
“……不!”焚城惊惶地回头,挣开周连山的手欲要捂住他的妄言,却被后者灵巧的躲开。
“骗你的。”周连山笑,“我不舍得死,房贷还没还完,爸妈还在等我回家。”
“……”焚城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眼里刚刚燃起的光又有熄灭的趋势。
一个轻的像羽毛似的吻落在他的手心,周连山的眼睛迎着阳光,发出一种如同宝石般炫目的光芒:“其它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