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连山几乎是在一瞬间惊醒的。
这黑甜的一觉如此沉沉,让他一度失去了所有戒备心,在干燥温暖的被窝里,他仿佛回到了现世中自己那个房贷刚还了一半的房子,在难得的周六赖床,却被昨晚预定的早餐外卖铃声打搅了好梦。
猛吸了一口气,周连山猝然睁开眼睛,后心处的第七节脊椎像一块烙铁一般在发烫。
他的理智缓慢回笼,最先撞进视线的是焚城坚实的胸膛。
不知道这人醒了多久了,视线居高临下看着周连山,带着一点他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温情与恐慌并存,好像在焚城怀里的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周连山,而是一把随时都会溜走的流沙。
“醒了?”焚城开口,视线从他惺忪的睡颜上挪开,望向外面青灰色的天空,“好巧,祂也醒了。”
那仿佛从梦境中发出的嗡鸣声此刻变得无比清明,周连山甚至没来得及回味这个本该宁静温馨的清晨,就像条鱼一样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
隐秘的疼痛和后心的灼热一并将他淹没,但周连山的神志比任何时刻都要清晰。
巨大的嗡鸣声环绕着周连山,海量的信息像浪潮一样将他淹没,此刻周连山仿佛并非置身于这座公寓的窗前,眼前也并非是这片永远灰青的天和人影稀疏的街,他整个人仿若被拆分成了一个个的质子,每一个都有着自己的意识,上千亿个它们纷纷乱乱拉拽着周连山的肉身,仿佛今天在这里势必要把他拆解成灰烬。
焚城一样能感受到神明的注视。这种被看穿的毛骨悚然在十三年前降临到新城每一个人身上,更无数次像呓语一样钻进焚城的梦境里,但此时此刻,当祂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焚城发现自己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周连山一步步向着窗台的方向走去。
他能听见,但无从知晓祂在说什么。
真正的注视再一次降临到每一个人头顶,带来的确是货真价实有如跨越时空代际一般的压迫感,焚城只觉得自己的双足被死死钉在原地,那一刻他身上一切道具和特质全部失效——时隔十三年,祂的力量似乎更为雄厚了。
巨大的无力感又一次将焚城吞没。
而此刻,周连山无暇去想焚城在做什么,后心的灼热像磁铁一样将涣散的肉身粘结在一起,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翻译神明的指令,千百句凌乱的絮语轰然钻进周连山的耳中,像星云炸开又簇集,到最后,这万千的声音只汇聚成同一句可堪被理解的句子:
“即刻绞杀。”
周连山的瞳孔不自觉放大,因为过于清晰地听到了祂的旨意,他的耳中缓缓渗出鲜血,而那些原本无声的嗡鸣汇集成一道无形的利剑,像飞鸟一样投进了他的眼中。
这一瞬,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巨力同时推了焚城一把,让他原本钉在原地的脚步往前踉跄,旋即,被神罚的力量所逼迫,【Autothysis】被动触发,血红在天际蔓延,仿佛神明青灰的胸膛被子弹射穿,渗出殷红的血来。
周连山倒吸一口凉气,回头骇然看向焚城:“轮回年开启了!”
新城这个长达十三年之久的轮回年,终于迎来了它的最后一天。
但在这座长治久安的城中,除了周连山,没人知道轮回年究竟意味着什么。
公寓的房门被砰砰砸响,甚至没来得及等房间的主人开门,僧薇就破门而入,身后还跟着惊慌失措的贝拉和艾瑞斯。
“周连山!她们被祂发现了!怎么会这样!”
艾瑞斯和贝拉身上披着纯白色的披风,显然是僧薇临时为遮掩她们的身份而采取的措施,虽然不知道这对于祂而言是否奏效,但几乎是在办事处感受到异变的一瞬间,偶遇两人的僧薇就第一时间将她们带离了那里。
僧薇没有多说什么,但周连山的视线只是投向她们,就知道祂为何会在这个节点仓促采取终止轮回年的行动。
——【雅各的天梯】正式重回人间,当初周连山与神明签订的契约已经不再奏效,面对这个岌岌可危的新城,在办事处里乍然看到来自密室的贝拉和艾瑞斯,祂已经无法按捺。
就趁现在,趁祂的力量还算鼎盛,趁【雅各的天梯】尚且新生,就此颠覆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轮回年吧。
当年周连山用上交【雅各的天梯】与剥离一切天赋、永远离开新城与神明做交换,祈求祂终止轮回年那一刻,他就预料到这个契约终究是不牢靠的。
就算周连山未来永不回返新城,神明也一定会找一个好时机终止这个无休无止的轮回年——人口一再膨胀,密室不断削减,新城在这个漫长的轮回年的第十三年,早就已经走到了强弩之末。
僧薇慌慌张张还想再说些什么,整个人却好像被热浪裹挟了一般,转瞬间她只觉得自己身体里所有的藤蔓都在枯萎边缘,迟钝了数秒,她才恍然反应过来:是“焚城”的伤害!
但这时候他们已经无暇顾及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