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很快便像街头巷尾那些随处可见的破酒瓶般被随意冷落在一旁，二人仿若无意间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擦肩而过。

厉寻旌本能地攥紧指节，眼皮阖拢。

他执拗地让自己不去在意那个女人的一举一动。

从再次接近她的那一刻，他便对嬴欢抱有极高的警惕心。

他无比知晓这个恶魔的危险之处，直到现在，他仍然还会梦见她的手掌穿透胸口的那一幕。

脸上冷然的笑意、浸染着残狠的眸子、深入胸膛的带着人类温度的手臂……

她的口型一遍遍地在说“你输了”，尖锐得足矣刺痛耳蜗。

她是他的噩梦。

001只是一个虚幻的代号，但嬴欢却是真实的，她带来的痛楚也是。

没人能在她那里讨到一丝好处。哪怕是撒旦来了，也要被扒一层皮再走。

厉寻旌不止一次地告诫自己不要陷入她的陷阱。

保持正常的社交距离就好，他告诉自己——不要靠近，不要好奇，不要探究。

可是……

他最终还是违背了警告，踏入那片幽寂的森林，被她精心织就的蛛网捆住手脚、扼住咽喉，再也无法动弹。

对新事物的探索欲是智慧生命的本能，这是他尚为人类时便深知的道理。

就像那些不要命的探险者，明知雪山道路艰险，却还是卯足了劲头，向着氧气稀薄的顶峰前进。

他们难道是愚蠢么？

蠢到主动送死，把生命视为荒诞的儿戏？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尽管日子如烟花般转瞬即逝，但无人甘愿怀着碌碌无为过完一生。

沙漠、海底、极地、雨林，甚至是更远更广阔的宇宙星辰。

人们总是痴迷于从迷雾中摸索，渴望探寻到足矣撼动生命的事物。

极为幸运的是，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他生命中那份独一无二的东西。

*

嬴欢小心地在餐厅里寻找合适的落脚点，只要一个细微的没注意，就会摔个四脚朝天。

一通发泄后是爽了，结果最后还是得自己亲手收拾这些锅碗瓢盆，嬴欢现在恨不得把邬涟那个罪魁祸首绑回来接着泄愤。

自顾自开始清理满室残局，食物残骸与歪倒的家具如同打翻的颜料，混合交织在一起，场面实在不怎么好看。

她随手捞起已经断成两半的桌腿，俯首嗅了嗅，上面还残留着沙拉酱的味道，很快略显嫌弃地扔到一旁。

本来只需要下一单家政服务就能解决的事，奈何嬴欢手头实在有点紧，事事都只能亲力亲为。

用鞋子踢走遍地开花的障碍物，嬴欢从一些随手就能拿起的大件开始拾掇，动作麻利又熟稔，这里挑一挑那里拣一拣，身手一气呵成。

不知道还以为专门进修过清洁专业。

相距不远的另一侧，已经把胃吐了个干净的柯融浑身汗水淋漓，就像刚从池塘里打捞上来一样。

肩膀向内收拢，颜色鲜艳的橘发胡乱遮住了细长的眉眼，她的双手无力地搭在垃圾桶的边缘，心口处依旧起伏不断。

整具身体近乎于虚脱，就好似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推开垃圾桶，柯融神色恹恹地盘腿坐在地板上，腰板也跟着塌陷了下来，浅色牛仔裤压出几道条状的褶皱。

双臂撑在身后，抬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不远处的嬴欢身上，牢牢黏住。

视线中那张灰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仿佛被剥夺了生气，只剩下一具意味索然的躯壳。

似乎无论身陷怎样的处境，她总是如此。就像一副空白的画，除了毫无意义的一张白纸外，再无其他粉饰。

五指忍不住蜷缩起来，复又松开，再攥紧，几番重复后，柯融感觉自己的心跳总算回落了一些。

如果她的第六感没有出错，少女一直都在有意识地回避来自旁人的打扰，将其他人隔离在自己的世界之外，没有什么能值得让她分去宝贵的一瞥。

“……”柯融的眼珠微微黯淡，嘴角罕见而难得地向下撇了撇。

尽管对黑雾里的所见所闻心存疑惑，但柯融还是很识相的没再多问，就像某种约定俗成的默契，把那副可怕景象强制性地抛之脑后。

有些东西还是不要轻易窥探为好，因小小的好奇心而造成的凄惨悲剧，她曾见识过太多。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柯融很有自知之明，就算自己真的傻乎乎地问出了口，也不见得能从少女的嘴巴里听到实话。

尽管真相听上去有些扎心，但她们的关系确实还没能达到足矣敞露心扉的地步。

彼此信任……真是美好又虚幻的字眼。

也许永远都不会有那一天吧？柯融近乎讽刺般地摇了摇头，嘲笑着自己的自作多情。

但……未来的事谁又知道呢？

心中微弱的火苗像一簇顽劲的野草，灼得心尖发烫。

就像两年前的自己，也完全不可能会料想到，自己竟然能够逃离那座吃人的岛屿，以特招生的身份进入克里斯军校，甚至还拿满了难度堪比地狱的奖学金。

人生无常，时来运转。

对柯融来说，奇迹已经降临过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