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楚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昨日什么事?”
“崔家招民夫,难民乱起来,死了四个人,伤了二十几个。”王策云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崔家今早被抄了,崔谨气吐了血,三房五房全都下了狱。这一局,楚国公赢得漂亮。”
安楚的手指微微攥紧。
王策云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弯起个弧度:“安小姐不必紧张。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也不是来拉拢你的。我就是想来看看,能让裴谦特意支开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安楚心里一凛。
他知道裴谦支开了她?
“王公子这话,小人着实不明白。”她面上仍是一片平静,“昨日我去漕运码头验粮,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王策云点点头,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怜悯,“安娘子,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跟你打哑谜。裴谦把你支走,不是不信任你,恰恰相反,是因为太信任你。他不想让你看见那些事,不想让你掺和进来,不想让你沾上那些脏东西。”
安楚愣住了。
王策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可他不明白,有些事,看见了就是看见了,沾上了就是沾上了,不是他不想让你掺和,你就能干干净净地抽身出去。”
他走到茶案边,自己动手斟了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安姑娘,你知道裴谦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安楚心头猛地一跳。
“急症。”王策云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点凉意,“老国公死的时候七窍流血,随行的大夫说是中毒,可圣旨下来的结论是急症,尸骨都不让运回郢都,是楚国公抓住战机打了场漂亮的翻身仗,这才把老国公的尸骨带回郢都。”
安楚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王策云看了她一眼,继续道:“裴谦那年也就十六七岁,在灵堂里跪了七天七夜,跪得膝盖烂了,跪得从里到外换了一个人。那场丧礼过后,他就再也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他身上的毒也没清干净,每逢阴天下雨或情绪激动,就会发作。大夫说能活着已是万幸,别指望痊愈。”
安楚的呼吸一窒。
毒?
“你是说……”
“我是说,”王策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你眼里那个冷血无情、不择手段的人,也是个受害者。他做那些事,不是因为他喜欢,是因为他不得不做。他不做,国公府就保不住,他姐姐就保不住,他自己也保不住。那把椅子上坐着的人,不会因为他是忠臣之后就对他网开一面。”
雅间里一片寂静,只有银丝炭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安楚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想起裴谦那日在堤岸上的样子——玄色大氅,笔直地立着。她当时只觉得他冷血,只觉得他可怕,只觉得他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可从不知道,那杆枪身上,也带着洗不掉的锈迹。
“你告诉我这些,想干什么?”她抬眸看向王策云,目光里带着警惕。
王策云笑了,这回的笑容里多了些真诚:“我说过,我不是来拉拢你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的人,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裴谦不是单纯的恶人,我也不是单纯的好人。我们都在局里,都在挣扎,都想活着走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安楚面前,微微俯身,目光直直地望着她:“安小姐,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你能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本事。可你再有本事,也只是一个人。裴谦能把你支走一次,就能把你支走第二次、第三次。你不是他的人,你是你自己的人。你要想不被支走,要想真正做点事,就得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本钱,自己的势力。”
他从袖中掏出一枚玉牌,递到她面前。
玉牌是羊脂白玉雕的,正面刻着一个“王”字,背面刻着一朵云纹,线条流畅,雕工精细。
“这是我王家的信物。”王策云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比起承影,我更有诚意。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觉得该走自己的路了,拿着它来找我。王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安楚盯着那枚玉牌,没有伸手去接。
王策云也不急,就那么举着,目光平静地望着她。
过了很久,安楚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王公子,你就不怕我把这些话告诉裴谦?”
王策云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你会吗?”
安楚没有说话。
王策云将玉牌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过头,最后看了她一眼:“安小姐,裴谦那人,心里头装的东西太多,装不下一个你。可你心里头装的东西也不少,别让那些东西把你压垮了。”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渐渐远去。
安楚立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玉牌,指节攥得发白。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落得无声无息。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牌,看着那个“王”字,看着那朵云纹,脑子里忽然想起师父的话:“这世上的路,有千条万条,可能走的路只有一条——你自己的路。”
她把玉牌收进袖中,推开门,走入风雪里。
远处的汴河堤岸上,炊烟还在升起。那些窝棚里的人们还不知道,昨日的血已经干了,今日的雪又落下来,把一切都盖住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