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楚跳上马,打马就往汴河方向奔。风灌进领口,刀子似的割在脸上,她也顾不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可她就是急,急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堤岸越来越近,那炊烟还在,可那炊烟底下的声音不对——
是哭声。
是惨叫。
是马蹄声。
安楚勒住马,整个人僵在马上。
堤下,崔衍的马车还在人群里横冲直撞。一个老妇人倒在血泊里,身子还在抽搐。孩子哭喊着找娘,大人疯了一样四下奔逃。而堤岸上,那个玄色大氅的身影笔直地立着,一动不动。
安楚的手抖了起来。
她猛地转头,往堤岸的另一头望去——没有裴欣。堤岸空荡荡的,只有那几个她安排好的侍从,被难民冲得东倒西歪,根本拦不住。
她忽然明白过来。
验粮。形中书院。赵裕昌。一样一样,都是安排好的。把她支走,把裴欣支走,让这里变成一座没人管的孤岛。然后——
她望向堤下那些血泊里的身影,眼眶忽然热了。
堤岸上,裴谦也看见了她。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风里相撞。安楚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看见他微微动了动,似乎是往自己这边走了一步,随即又停住,站回了原来的地方。
就那么站着。
一动不动。
安楚忽然想起他那天说的话:“这世上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她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漕运码头,是难民营生,是那些光明正大的事。此刻她才明白,他说的是这个。
是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去死。
是算计着让该死的去死。
是踩着尸首往前走。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裴欣。她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站稳后第一眼望向堤下,脸色刷地白了。
“承影呢?”她抓住安楚的手,指尖冰凉,“他呢?”
安楚没有说话,只抬手指了指堤岸那头。
裴欣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看见了那个玄色大氅的身影。她愣了一愣,随即松开安楚的手,一步一步往那边走。走到近前,她站住了,望着自己的弟弟,眼眶慢慢泛红。
“承影,”她的声音发着抖,“你……是你?”
裴谦回过头来,望着她,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只是一丝,随即又平复下去。
“阿姐,”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个人,“账册已经呈到御前了。崔家,必须出局。”
裴欣望着他,望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张从小看着长大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那些人呢?”她忍无可忍,毫不留情将一巴掌落到他脸上,她指着堤下,声音尖利起来,“那些死了的人呢?他们怎么办?”
裴谦脸颊火辣辣地疼,只是垂下眼帘,没有答话。
风卷着血腥气扑过来,呛得人几乎要吐。堤下的哭喊声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抽泣和沉重的脚步声——巡防营终于到了,开始清理现场,抬走尸首,救治伤者。
安楚站在原地,望着那些被抬走的尸首,一具,两具,三具。她数着,数到第四具时,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裴欣还站在裴谦面前,望着他,望着那张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的脸。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裴谦忽然动了。他抬起手,想替她抹去脸上的泪,却被她侧身躲开。他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终于慢慢放下来。
“阿姐,”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以后你会明白的。”
裴欣没有说话,转过身,往堤下走去。她走到那些尸首旁边,蹲下身,替一个死不瞑目的老妇人合上眼睛。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着她。
安楚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日她立在堤岸上,解下披风递给侍卫的样子。那时她眼里还有光,还有热,还有对这人世间的期盼。
此刻那道背影,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裴谦还站在原地,望着堤下的方向,不知是在看那些尸首,还是在看安楚,还是在看他的姐姐。风吹起他的大氅,猎猎作响,露出里头玄色的官袍,上头的蟒纹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安楚忽然走过去,走到他身边,站住了。
她没有看他,只望着堤下那些忙碌的人影,声音平平的:“国公爷,告退。”
裴谦没有说话。
“崔家出局,”安楚继续说,声音还是平平的,“太子稳了,您的姐姐不用嫁人了,您那位皇帝陛下也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一箭四雕,真是好算计。”
裴谦终于转过头来,望着她。
安楚也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是平平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只是国公爷,”她说,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雪沫子,“您往后睡觉的时候,会不会梦见今天?会不会梦见那些您眼睁睁看着去死的人?”
裴谦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不是第一次见流血死人了,他本身就杀孽深重。
但他没有说话。
安楚也没有等他说话。她转过身,往堤下走去,走到裴欣身边,蹲下来,和她一起替那些尸首合上眼睛。
冰冷的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烟火气,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打着旋。堤岸上只剩下裴谦一个人,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孤独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