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一起去了食堂。甄姵雯吃掉一碗鸡蛋羹和半块蒸带鱼后就没再动筷,励谕岚纳闷道:“这么快吃完了?”
“嘴疼还胃口差。”她拿出纸巾,“你慢慢吃,我等你。”
脑袋后面的小辫子突然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袭击,甄姵雯皱眉往后望,端着餐盘路过她们这桌的佟小玲嬉皮笑脸地朝她眨眼。
“笑屁。”她咕哝。
励谕岚被逗笑了:“你们俩的磁场怪怪的。”
甄姵雯又回头看一眼。
“不是喜欢李迢陆攀怡吗,怎么后来考试没再拿第一呢。”
励谕岚愣了下,想起上次和佟小玲一起吃饭时她们的对话,本以为只是纯粹的玩笑。
“晕轮效应哪有这么强大,能保证次次拿第一。”
“什么效应?”
“光晕的晕,轮子的轮。她受李和陆的个人魅力影响从而喜欢两位老师所教的学科,这就是Halo Effect。应该能提高点学习动力吧。”
“那我还喜欢宋谨呢,也没见我喜欢上化学啊,我不喜欢秃子,但不妨碍我喜欢历史。”
“说明你喜欢的是历史本身。”励谕岚手中的调羹顿在半空,“好奇怪,你为什么会喜欢宋谨?”
想来宋老师除了爱占课和不苟言笑外也没有其他缺点,偶尔还会和学生说说幽默的俏皮话——仅对他器重的学生。她不觉得宋老师有讨喜之处,也就有几次穿反衣服稍显滑稽。
甄姵雯说:“开学考我没考好的时候他鼓励过我,哪像李迢,只会挤兑我。”
励谕岚点点头,放下调羹,收拾餐盘:“走吧。”
她们去了趟超市,甄姵雯买了一听旺仔牛奶,励谕岚买了一盒纯牛奶。
高大的建筑挡住光线,走在没有夕照的阴凉处,风吹过来格外冷冽。甄姵雯看向田径场散步的师生,不安地缩着肩膀在冷风中开口:“如果李迢知道我要竞选班干部和参加学生会,我已经能想象到她会怎么挖苦我了。”
“干嘛挖苦你?”
“她今天班会课说的‘个别同学’不就指我吗,我成绩一直在下降。”
励谕岚仔细回忆:“她可能是建议你多问问题......”
甄姵雯沉默地喝完牛奶,路过楼道垃圾桶时将易拉罐丢掉,指指斜对面的艺术大楼:“离上课还有半个多小时,再陪我走走行吗?”
于是直行往前。她们所在的这层有几个音乐教室,走廊装饰着音乐家的画像,天色渐暗,过道灯已经亮起,画像的金属框泛起一片金色光斑。
甄姵雯停下来,靠墙坐到地上。
励谕岚有些诧异:“你累了吗?”
她抱住双膝,泪水如决堤。
“你怎么了?”励谕岚吓一跳,在她面前蹲下,扶住她的臂膀,“姵姵你怎么了?”
她的哭声回荡在黑夜里的寂静长廊,阴森森的可怖。励谕岚打了个寒噤,眼前骤然浮现昨晚跟傅延蹊聊天时提过的恐怖片画面。
心里怕得要死,但还是强装镇定:“不要难过,发生什么事情你告诉我呀?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左手拿着牛奶,甄姵雯将她放在自己胳膊上的右手贴向自己的脸。
励谕岚手心被眼泪濡湿,触动极深,觉得此刻的甄姵雯非常无助,而自己是她仅有的依靠。
“不哭啦不哭啦,你是乖宝宝。”她像哄她六岁的小侄女。
甄姵雯抬起脸,帮她抹抹手心。
励谕岚跟她并排而坐:“我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你不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怎么突然哭了?”
“没什么,就是......感觉我自己很差劲。”
“哪里差劲?”
“我想把一切都做好,但就是做不好。”甄姵雯说,“初中的时候暗恋一个男生,暗恋他的方式是跟前桌丑男搞暧昧刺激他,结果他没被刺激到,我反而被传和前桌丑男的恋爱绯闻。有过一个好朋友,一个天然呆的女孩子,明明不愿意失去她,可因为自己心情不好对她说了过分的话。”
励谕岚还没从她这番话里反应过来,甄姵雯见她不说话,唯恐自己被讨厌:“向好朋友暴露自己的性格缺陷貌似不太明智,我只是心情很糟不知道能向谁说......”
“没关系。”励谕岚搂住她的肩,“以后不要再伤害自己在乎的人就好了。”
“我不会对你那样。”
“你对我那样也没关系啊,我又不是天然呆,你要敢欺负我,我肯定跟你互扇耳光啊。”
甄姵雯破涕为笑:“扇完能继续做好朋友吗?”
“别人难说,你嘛......”她故意拖长音卖关子,“可以噢。”
不管这话是不是在开玩笑,甄姵雯都感动得无以言表。
一感动,泪水又如泉涌。她边哭边擦:“我不知道竞选班干部或加入学生会的决定是否正确,甚至分不清这个选择是源于一时冲动还是经过充分思考的理性判断。我害怕将来后悔,怕事与愿违。”
“我暑假的时候拿了我姐姐几本书看,无法理解萨特的那句‘Man is condemned to be free’,听起来很矛盾,也很恐怖。我姐姐说,萨特认为自由是一种刑罚,因为自由很沉重,自由意味着责任,人生而自由,却是强制的自由,你的每一个选择都只能由你自己负责,无人能帮你承担后果。可是也有其他哲学家反驳萨特的存在主义自由观,因为自由并不等于无限可能。”励谕岚浅叹一声,“你的处境这么艰难,作为朋友很抱歉帮不到你太多,如果有个好老师能帮你理清问题分析问题就好了。”
甄姵雯看看她:“找老师?敢情丢脸的不是你。”
励谕岚骤然发笑,从兜里拿出湿巾递过去,终究也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