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高窗外的光愈发暗沉,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励谕岚凭着某种肌肤上的直觉感知到雨,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弥漫开的带着水汽的凉意,悄悄替换了馆内经年不变的纸墨气息。
雨帘悬挂在天地之间,馆外路灯昏黄的亮光在绵密的雨丝中化为一团团晕开的湿雾,弥漫在铅灰色天空下,路边的绿篱被雨水刷得更加鲜亮,呈现出浓稠得近乎窒息的墨绿。
好在她包里总备一把伞。有太阳的时候遮阳,下雨的时候挡雨。
离开图书馆没几步,身后有急切的呼喊声:“同学!”
励谕岚没当回事。四下的交谈是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同学”更是过于泛称的代号。
“哒!哒!哒!”
有人踩着积水跑。
直到被拦住,她手中的伞向后倾斜一点角度,抬眸看向面前的人。
男生手掌遮在额前,神态肉眼可见的腼腆:“同学,能借个伞吗?”
励谕岚笑笑:“我只有一把。”
男生难为情地跟着笑:“不好意思,嘴快说错了,我能蹭个伞吗?”
“不行诶,我这是单人伞,只够挡一个人。”她语气温和而疏离,“再说你怎么知道我跟你顺不顺路呢?”
男生局促解释:“可以一起去食堂......”
“我不去食堂。”励谕岚扫了眼四周,“另外,你能求助的人有很多。”
男生开始语无伦次:“上周二通选课我见过你,《机械时代的艺术》,有印象吗?下课你走太快,没来得及认识你......我是版画系的......”
励谕岚脸上礼貌的微笑并未因这段具体的攀谈而增添半分热度,在他停顿的间隙回应他:“雨再淋下去可能会感冒。”
没有温度的关心和风马牛不相及的回答将那点稀薄的对话氛围破坏殆尽,她撑着伞离开。
沙沙的雨,陪伴脚步一路。
某段旧日的约定在脑海清晰浮现——
“我们已经正式开始交往啦,如果谁身边有接触的异性,无论是朋友还是同学,应该让对方知道,对吧?”
新鲜得就像发生在昨天。
可后来生命中出现的新面孔,都像无法投递的信息,那个曾约定共享一切的人,早已被岁月移出收件人的列表。
想念在心脏里疯狂滋长,与跳动的欲望融为一体,不止不休,歇斯底里,最终才耗尽力气,归于孤寂的平静。
她回想起去年差点见面的那次。
暑假的时候,裘启航和陶若筠约她吃饭,地点选得很不错,湿地边的一家私房菜。励谕岚到了以后才听他们说今天还有一个朋友,家里遇到点事情要晚些来,让他们先点菜。励谕岚点了两样爱吃的,裘启航点菜前给那个朋友打电话问他对菜式的偏好,励谕岚在旁边听着,越听,一颗心跳得越快。
等裘启航放下手机,她问:“你这位朋友,姓傅?”
空气瞬间安静,裘启航和陶若筠互相看了一眼,神情不太自然。
“他喜欢吃的,不喜欢吃的,我记得很清楚。你们当朋友的吃饭,可能不会记住那些细节,对我来说,是我忘不掉的习惯。”
励谕岚拿起包,丢下句“抱歉”就往外走。
陶若筠边喊她名字边去追她。
“励谕岚,你等等,就一起吃顿饭而已!”陶若筠拦住她。
“这顿饭改天我回请你们,今天扫你们兴了。”
她三步并两步离开餐厅,陶若筠锲而不舍地追过来。
“我们现在天南地北,难得见次面,就当成简单的聚一聚行吗?你不想跟他说话就不理他,只跟我说话,这样能接受吗?”
“谢谢你们的好意。我不想跟他说话,我也不想见他。”
她语调冰冷神色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只有她自己知道——
逃离是她唯一能为自己赢得的狼狈的胜利。
不是不想见,是不能见。
她的耳朵会从所有噪音里单独剥离出他的声音,她的眼神会不受控制追随他的动作,她会心软,会打破辛苦维持的平静。
不能见。
否则她会看到一个功亏一篑的自己。
雨声沙沙,湿意绵长。
又是一年料峭的早春。
傍晚五点半,励谕岚煮了海鲜面,拍下照片发到家庭群。励妈妈发觉她上大学后自理能力进步许多,这学期住到校外还学会一点厨艺,学业上也越来越努力,励妈妈困惑极了,励谕岚从小就不是那种乖巧文静爱学习的孩子,早早送她去幼儿园也是因为受不了她在家里太闹腾,以至于她上学都比同龄人早些,初高中该做的功课虽在尽力做,却只为考试和升学不得不做,而且那时还喜欢偷懒请假校外的培训补习。励爸爸认为这是多读一年高中导致的,她才格外珍惜大学的机会,励妈妈觉得没这么简单,她笑容明显比以前少,不像以前那样活泼。
有次励妈妈找励谕岚谈心。励谕岚说课程作业又多要求又高,况且身边的同学没有最优秀只有更优秀,在这种环境下,不想混日子的人当然要在学业上加倍刻苦,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励妈妈又问她有没有其他烦心的事,因为她有时候看起来特别郁郁寡欢。
那一刻,在母亲关切的目光里,励谕岚心头涌起一股混合着委屈与软弱的冲动,想扑进母亲怀里尽情倾诉,就像小时候摔疼了弄伤了那样毫无顾忌地大哭一顿。可她没有,成年的意识就像道门,将属于孩子的稚气拦住,界定了她此刻该在的位置:长大了,不该这样。
然而她又不愿让傅延蹊完全成为秘密,她对他的感情,值得被重要的人知晓。
她告诉她母亲:“我有一个喜欢的人,我们没有在一起。想起他,我免不了伤心。”
在这料峭的早春,厨房里满是阴雨的天光,雨水不急不缓地在玻璃上划下长长的水痕,雨声是周围仅有的白噪音,将四下的寂静衬得更加深邃。
励谕岚的面还没吃完,电话铃声响起,她瞥了眼屏幕,擦擦手按下接听。
“喂。”
“嗯......你在学校吗?”
电话那头,甄姵雯的声音像一缕游丝浮在沉重的呼吸之上。
“不在,怎么了?”
“你在哪儿?”甄姵雯抽抽鼻子,“我在你们学校门口。”
“啊?”励谕岚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在我们学校门口?”
“是的,南山校区,没找错吧。”
励谕岚一肚子疑问,心想在电话里问不如先去找她再问清楚,况且外面在下雨,天也渐渐黑了,再大的疑惑也抵不过此刻的担心。
“我来找你,”励谕岚说着就起身,“在正门口吗?”
甄姵雯说:“不知道是不是正门,打车来的......”
“你描述下周围建筑?”
“嗯......门特别高,校名写在一块玻璃上,好多根柱子......”
“好的我知道了,我现在就来,你等我。”
夜色中,校门口路灯的光被雨丝切割成倾斜的光柱,吸饱水分的空气沉甸甸地压下来,周遭的声音含混而遥远。励谕岚擎着伞,找到甄姵雯的时候,她正蜷缩在花坛角落。
“干嘛蹲在地上,身体不舒服吗?”励谕岚问。
“没有,”甄姵雯站起来,“就是腿酸。”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有点事,办完心想你学校在附近,就来看看你。”
励谕岚“哦”了声,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发现她头发、衣服、裤子都被雨水打湿,身上连个背包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