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叶身上没什么金银,但瞧着也不像个大夫,她着一身黑裙绿袍,头发利落地用一根翠竹枝挽于脑后,加上她生得一副柳眉凤眼,一点都不像与蔡冠清年岁相差无几的模样。
此刻沈叶正握着手中的热茶,微微出神。
蔡冠清进门便坐在她对面:“情况如何?”
沈叶回神:“死不了。”
蔡冠清的眉头舒展了些。
“你想问我,她为何能活下来是么?”沈叶瞧着蔡冠清欲言又止的神情,一语道破。
九寸灰是剧毒,莫说和唐祈醉在一起的两个衙役被找到时已经浑身黑紫没了人样,连位于数里外的人家都受其牵连丢了性命,唐祈醉如何在这种境地下活下来?
蔡冠清点了头。
沈叶松开了一直握着的杯,双手抱于胸前,自然地靠在椅背上,她轻蹙着眉:“因为这毒不够格。”
蔡冠清听得一头雾水。
沈叶接着道:“九寸灰是寒毒,这姑娘身上有两味比九寸灰寒上百十倍的毒,那两味毒都没能药死她,九寸灰自然算不得什么。”
蔡冠清听罢,莫名得感到脊背发凉,他不自觉得将身子向前挪了三分,问:“那你能瞧出来是什么毒么?伤不伤及性命?”
“性命么?”沈叶拾了桌上一味干姜,凑在鼻尖闻了闻,“说不准。她身上的两味寒毒我也第一回见,其中一味不认得,但在寒毒里头可以称得上是世间一二,还有一味……”
沈叶忽然抬起眼,眼底露出几丝讥讽:“清心散、灵枢引。邶朝国土之上怕是只有宫里头那位有。”
蔡冠清面露惊色,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天下的皇帝果然都一个样,太祖皇帝以其不人道为由将其封禁,可为何是封禁而非焚毁?”沈叶说着说着便笑了,她笑得瘆人,眼底都泛着寒,“可不就是舍不得这前朝皇帝的治国术?前朝覆灭,如今的皇帝重新将这药拿了出来,想来是该走前朝的老路。”
“沈叶!”蔡冠清听了她这番离经叛道的话,赶忙出声制止。
这地方里里外外都是朝廷人,沈叶这话让旁人听了去是要掉脑袋的。
“我既然敢说便不怕他要我的命。”沈叶将手中的干姜扔回在桌上,她面上消了笑,只剩下眼中刺骨的寒意夹杂着些怒,“对一个小姑娘用这样的药,还要我称一句贤德君么?”
“你方才问我她情况如何?可否会伤及性命?我倒是好奇到底是什么高人吊着她这一条命。”沈叶别过头,目光飘向垂着帘子的里间,“单凭那味我不知道的药便足以药死一百个人了,还叠上了清心散……”
沈叶说着,眼神忽然软了下来,她没再说下去。
蔡冠清垂着头,此刻心里谈不上是什么滋味。
向上进言么?可这样的秘事不论闹得多满城皆知,赵松云也只会为自己的颜面招来腥风血雨。
两人沉默之际,里间忽然传来动静。
唐祈醉掀帘出来瞧见两人时似乎有些意外,她面容苍白,整张脸没有半分血色,身上松垮地披着外袍,显然是一醒便急着起身。
方才起得急,此刻头有些晕。
唐祈醉抬手扶了墙,对两人轻轻颔首。
蔡冠清张了张口,酝酿道:“有关断头巷的事听潮县府已经安排妥帖,今日唐大人遇袭之事下官也已经传书上京,这几日唐大人可以稍作歇息。”
“谢御史大人美意,不过我有些私事需得亲自走一趟。”唐祈醉说着径直走到门边开了门,“片刻便回,御史大人不必挂怀。”
蔡冠清还想出言再劝,却被沈叶拦了下来:“既是不得不做的事,蔡大人还拦什么?”
唐祈醉闻言回头,她望着沈叶:“今日多谢……”
“沈叶。”
“沈大夫照料,只是眼下仓促,晚些我定然亲自登门道谢。”
唐祈醉话落,便不见踪迹。
蔡冠清拧了眉:“她如此这般,当真没问题吗?”
“有啊。”沈叶说得轻描淡写。
蔡冠清:“那你还……”
沈叶:“你瞧她那样子,像是拦得住的么?”
蔡冠清语塞。
沈叶站起身,轻笑说:“又不是没年轻过,任性些情理当中。”
见沈叶开始收拾药箱,蔡冠清道:“她那身子寻常人怕是看不了,你瞧在我的面子上,可否留下照料她几日?”
沈叶失笑:“你觉得我要打道回府?”
蔡冠清狐疑:“不是么?”
沈叶拎起药箱,随手将药箱甩至身后:“我觉得这姑娘与我很投缘,我可舍不得叫她死了,再者说,在她身子好全之前,她都是我沈叶的病人。”
蔡冠清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又被沈叶掀开。
沈叶头也没回撂下一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