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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番外:苏文(64)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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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园的蝉鸣,歇了又起。竹吟居的海棠花,落了又开。日升月落,寒来暑往,转眼间,五年的光阴过去了。

五年时光,足以磨平世事棱角,改写太多人间过往。章海天,那个曾如骄阳般耀眼、自带万丈光芒的名字,那道清俊挺拔的身影,渐渐淡出了众人的闲谈,在岁月的流转里慢慢模糊了鲜活轮廓。

中文系的先生们,渐渐不再把他挂在嘴边,不再在课堂上随口引述他的洞见,不再在教研琐碎的闲谈里,一遍遍细数他的才情与难得,甚至连提及往届英才时,也会刻意略过他的名字,仿佛要将那道耀眼的光轻轻藏起。只是每当在课上看见有人低头瞌睡、心思游离,或是讲到敷衍潦草的课业时,他们总会顿住话音,望着台下一众学生,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怅然,轻声叨念:

“我曾教过一个学生,上万册书籍能一字不差地记在脑中,国际高端学术会议上,与海内外顶级学者对谈也丝毫不怯;可他听课从无半分心猿,作业从未敷衍过一个字,落笔皆是推敲再三的文章。诸位先生都说,他的每篇课业,都能登在颇具分量的学术期刊上。你们连他半分天赋才情都没有,又有什么理由睡觉、溜号、糊弄功课?”

也时常在五院的办公室里,当旁人热议起某届新晋的拔尖学生,眉飞色舞地夸赞其才情出众、前途无量时,总会有先生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不屑地撇了撇嘴角,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执拗,淡淡抛下一句:

“就他?连海天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话音落下,满室总会陷入片刻静默。没人反驳,也没人接话,只有心底深处,那道被时光轻轻藏起的光亮,又悄然亮了一瞬,像被风吹动的烛火,虽不耀眼,却从未熄灭。

而学生们,更是渐渐忘却了这个曾轰动整个北大的传奇名字。燕园从不乏喧嚣热闹,三角地的海报换了一茬又一茬,各式活动层出不穷,各种新闻轮番上演。那些意气风发、活力四射的少年,早已不再留意数年前的旧事。哪怕那段传奇至今无人能及,更无人可替代,也终究被淹没在一波又一波涌来的新鲜人事里,再少有人主动提起。

海天失踪那年秋天,学校终于恢复了中断两年的校园篮球赛。中文系篮球队少了海天一柱擎天,顷刻间便被打回原形,一路溃不成军,重新跌回常年垫底的位置。系主任办公室里珍藏了四载、熠熠生辉的“北大杯”,也被其他院系风风光光地捧走。篮球队老教练立在空旷的球场边,望着空荡荡的半场,忍不住仰天长叹: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从此燕园篮球场,再无那个横空出世、力挽狂澜的章海天了!”

我与婉清终究还是去看了几场比赛,依旧像海天当年征战球场时那样,安静地坐在中文系的观赛方阵里,可心底再也没有半分昔日的兴奋与昂首挺胸的骄傲。球场上呐喊声依旧震天,少女们也依旧为心仪的球员奋力助威,只是再也没有当年海天一出场,便引得全场沸腾、万众倾倒的疯狂。

看着大一大二的女生们为各自追捧的球员争着呐喊、互不相让,一旁大四的学长学姐,总会带着几分怅然与不屑轻笑:

“你们终究是没见过顶尖的人物。四年前的章海天,且不说容貌俊朗无双,单说那球技,绝对是登峰造极。一记惊艳绝伦的单臂扣篮,当场把全校师生都看傻了,连喘气都忘了。那场比赛,他只上场十三分钟,却带队狂追二十八分,硬生生将卫冕冠军化学队斩于马下。要是他今日还在场上,你们哪里还用的着这般争执,一颗心早跟着他手中的篮球彻底沦陷了。”

“单臂扣篮?”新生们个个瞪大双眼,满脸都是不敢置信,“这怎么可能?这可是NBA赛场上才有的高难度动作,国家队都没几个人能做到,怎么会出现在校园篮球赛里?”

“正因如此,才称得上传奇。”老生们相视一眼,眼底泛起追忆的神往,“那是他初次登场的第一记进球,一战成名。后来他虽然再未展露这般绝技,可那个瞬间,早已刻进一届届燕园学子的记忆里,从未磨灭。”

说话间,一名大四女生小心翼翼掏出一张泛黄的旧海报:“你们看,这就是当年的瞬间,是往届学姐送给我的。听说‘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就是他扣篮之后,仰天喊出的诗句,怎么样,当真是风华绝代吧?”

周遭女生一拥而上争抢着看,连男生也纷纷探过头来,一时间,竟无人再留意场上激烈的比赛。

我与婉清却一眼都未曾望去。那张海报,至今还贴在我们床头;那张照片,也被我特意放大,悬于墙壁之上。海天的跳跃、展臂、怒吼,每一寸肌肉的张力,甚至每一滴汗珠滚落的位置,我闭上眼都能清晰浮现。

“哇!太厉害了!”一名大一女生捧着海报,双眼放光,满脸都是崇拜与向往,“这也太传奇了!那章海天现在在哪儿?是不是还在北大中文系读研啊?”

方才那名大四女生眼神一暗,神色瞬间黯淡下来,轻轻摇了摇头:

“他本是要硕博连读的。可今年寒假,他忽然离奇失踪,至今音讯全无,算起来,也该有一年了。”

“啊?怎么会……”

少女们瞬间泄了气,瘫坐在座位上,脸上满是猝不及防的惋惜与失落。可这份情绪仅仅持续了片刻,她们便又重新打起精神,将目光投向球场,为场上鲜活的少年呐喊欢呼。毕竟,章海天再传奇,也只是一段她们未曾亲历的旧闻、一张泛黄的海报;而眼前的少年,才是鲜活真切、触手可及的热闹。

只有我和婉清,依旧安安静静坐在原地,像两尊被时光遗忘的石像,守着一段旁人早已散去的繁华,和一份永远不会褪色的念想。

与校园篮球一同兴起的,是席卷燕园的演讲与辩论热潮。借着国际大专辩论赛的东风,口才与思辨成了最时髦的才情。《演讲与口才》一类刊物一册难求,校园里各式辩论赛、演讲赛接连不断。台上唇枪舌剑、慷慨激昂,台下掌声此起彼伏、叫好不断,仿佛人人都想借着这番伶牙俐齿与锋芒毕露,把自己淋漓尽致地推销出去。

每当赛事进入白热化,众人或为某一论点争得面红耳赤,或为某位辩手的巧思妙语拍案叫绝时,总有几个大三、大四的老生在人群后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与恍然隔世的怅然:

“可惜了,章海天不在。这些热闹,在他面前,不过是小儿科。”

旁人追问起来,他们便会带着几分追忆,缓缓说起当年的旧事:

“他本科时只正式参加过一次辩论赛,只一场,便轰动了整个燕园。最高级的是,他虽然辩才无碍,逻辑如刀,却从不用机锋伤人。非但能为己方立场据理力争,更在对手情绪失控、言辞失度时,不动声色地替人圆场、护住体面。结果对方辩手未等终场,便已心服口服,当众认输。当时台下坐着的老先生们,看着这般风骨与气度,一个个都热泪盈眶。”

讲到动情处,他们总会把场上的交锋、转折、细节说得绘声绘色,末了还会一指中文系的方向:

“如今中文系读研的楚江吟、王丽丽,当年都是和海天同队的队友,同窗四载,最是清楚。想知道细节,去问他们便是。”

没想到这随口一句补叙,却真引来几位好事者辗转找到两人,得到的回答却出奇一致,清淡得近乎冷淡。

楚江吟只淡淡一句:“别拿海天同这些人比,那是糟蹋海天。”

王丽丽补充得更直白:“海天本就不屑于这类带着表演与造势色彩的比试。当年决赛,我们抽中的辩题,和如今这届国际大专辩论赛的决赛题目一模一样——人性本恶。他看到题目那一刻,便断然拒绝上场。不为胜负,不为荣誉,只因为这个论点,是他从心底里绝不认同、更绝不接受的。”

说到此处,她沉默片刻,随即低声叹了一句,像是在替远方的人,守住一句最干净的底线:

“他这个人,从不为胜负开口,只为真理发声。”

一众好事者听罢,皆是面面相觑,眉眼间漾起几分难言的动容,半晌无人言语。

没过多久,楚江吟与王丽丽的话便在燕园里悄悄传开,尤其是王丽丽那句掷地有声的“不为胜负开口,只为真理发声”,终究在熙攘的学生群里,激起了一圈细碎的涟漪。有学子为此默然沉思,也有人心生敬佩。可这份难得的触动,终究抵不过周遭扑面而来的喧嚣热潮,不过几日,便彻底归于平静。大家依旧义无反顾地投身于一场接一场的辩论角逐、演讲比拼,还有数不尽的社团竞逐、荣誉争抢里,为了眼前的名次、人前的风光、实打实的资历奔忙不停。毕竟,在绝大多数人眼中,“只为真理发声”,听来固然高洁耀眼,却是一条举步维艰、甚至有些痴傻的路,远不如练就一副伶俐口才,精心包装自己,以此博取实惠的前程、亮眼的资本来得轻松,也来得划算。于是,海天那般坚守本心、不为浮华所动的身影,终究只成了一段留在旧时光里的传奇,在岁月里渐渐模糊,渐渐淡去,直至近乎无形。

时光悄然流淌,就连那些曾经与海天相交至深、情意深重的师长与旧友,他的身影,也终究在日复一日的烟火人间里,慢慢褪去了往日的鲜活,悄然淡出了众人的日常。

钱理群、乐黛云、老汤这些海天一生敬重、亦最为亲近的恩师,起初每每闲谈,总会不由自主提起这个天赋卓绝的学生,言语之间,思念与惋惜之情溢于言表。可岁月更迭,“海天”二字,在他们唇间渐渐变得稀疏,到后来,便彻底化作缄默,再也无人轻易提起。

我心里清楚,这份刻意的缄默,大半是顾及我与婉清的心境。他们怕一句无心提及,便会撕开我们心底最深的伤疤,让那份锥心之痛再度翻涌。可我亦深知,人情终究抵不过岁月。海天杳无音讯,如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在燕园的红尘之外。没有人能够一辈子驻足旧梦,为一个长久不见踪影、音信全无的少年,永远困在伤感与回忆之中。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前路要奔赴,有自己的山河要安顿。

钱理群依旧埋首故纸堆,潜心钻研周作人与曹禺的学术世界。朝暮之间,他步履匆匆,往返于图书馆、文史楼、五院与燕南园之间,将满腔心绪尽数寄托于笔墨典籍。只是每当途经求知路与临湖路的交叉口,他总会下意识顿住脚步,身形微微一滞。那一瞬,眉宇间深藏的愧疚、难掩的惋惜与无力回天的怅然,如流云般悄然掠过眼底,转瞬又归于平静。而后他重整神色,继续默然前行,只把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丢在燕园的微风里。

乐黛云则始终深耕于比较文学的沃土,笔耕不辍,著作迭出,一手将比较文学研究所打理得蒸蒸日上。平日里,她绝口不提海天,仿佛那段刻骨铭心的往事,早已被深深封存。可研究所的一隅,至今仍妥善珍藏着当年海天远赴法国国家图书馆,为众人亲手整理的那一尺多厚珍稀文献。这份心血之作,乐黛云特意安排专人严加看管,若无她亲自应允,任何人不得擅自翻阅、外借,唯恐这份来之不易的心血遭到分毫损毁。管理员私下说,只要乐先生身在燕园,每周必会亲自前去查看一次。每每目光触碰到书页上那潇洒而苍劲的字迹,她总会下意识轻轻咬住唇瓣,将万千心绪,尽数隐忍在沉默之中。

那日,研究所一项重点研究项目陷入瓶颈,急需明万历刊本《元曲选》中的冷门史料佐证。万般无奈之下,乐黛云亲自登门到访竹吟居,目光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许,轻声问道:

“当年海天第一次赴法研学,我曾嘱咐他查阅过这部典籍。那孩子心细,归来之时,连书中苏东坡的画像都亲手一笔一画描摹下来。如今项目急需另一部分冷门记载,不知后来你们再赴巴黎之时,他是否再度研读此书,留下过相关笔记?”

我闻言心头一沉,缓缓点头回道:

“这部典籍我确实读过,也是因为海天倾力引荐。他早已烂熟于心,自觉无需再留笔墨,便不曾写下半页手记。那时他还笑着对我说,书中所有内容,但凡我有半点记不清,随时问他便可。我虽也曾随手记下几页粗浅心得,却偏偏没有你急需的这一部分。脑海之中,只剩一片朦胧残影。想要寻得精准原文,终究只能……”

话音戛然而止,余下的字句,哽在喉间,再也无力出口。

身旁的婉清,对面的乐黛云,不约而同地抬手,悄悄拭去眼角悄然滑落的泪珠。小院一时寂然无声,唯有窗外海棠枝叶轻晃,岁月无言,只剩一段再也无从求证的过往,静静搁浅在竹吟居的清风里。

早已年过花甲的老汤,依旧潜心沉浸在深邃的哲学世界里,一边伏案编纂鸿篇巨著《中国儒学史》,一边沉心思索东西方哲学的交融与互通。这份治学方向的悄然转变,他从未明说,我却看得一清二楚,字里行间,分明深受海天那篇《东西方文化对比报告》的浸润与启发。

平日里,他极少主动提起海天,仿佛那个从前每周都会登门拜访、围坐论道的少年,不过是他生命里一位来去匆匆的寻常后辈。可我分明留意到,当年海天耗费无数心血,为他整理誊抄的贝尼耶《论语导读》手稿,早已从书房书柜的上方,被挪到了他案头最显眼的位置。他不常亲手翻阅,却总在执笔沉思、抬眼间隙,目光一次次轻轻落在那叠手稿上,眼底藏着无人言说的惦念。

某次与老汤闲谈,话题无意间触到文化交流,他忽然停下手中茶杯,看向我,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沉郁:

“老苏,你在法国讲授半年盛唐山水诗歌意境美学,以你所见,文化之间的壁垒,究竟有没有人为刻意制造的成分?那些横亘的隔阂,何尝不是无端生出的执念与偏见。”

不等我回应,他便自顾自地开口,目光飘向窗外,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动容:

“不瞒你说,燕园封控那半年,海天常来与我长谈。他总说,世上多数文化隔阂本就毫无必要,皆是人心的壁垒、利益的纷争,或是无端的傲慢,一点点堆砌而成。他还同我讲:‘汤伯伯,不同的文化之间,本该架起互通的桥,从不该刻意筑起阻挡的墙。在法国,学界友人称我是天生的文化摆渡人,可若是世间众人,都愿主动做摆渡者,而非无心或是有意地砌墙造隔,不同文化的交融,便不会这般艰难。’”

我早已记不清自己当时如何应答,只记得那一日,我们促膝长谈了许久许久,抛开了所有顾忌,一次次自然而然地提起海天,说起他的才情、他的通透、他对文化融通的赤诚期许。没有刻意的避讳,没有小心翼翼的遮掩,只有满心的怀念与感慨肆意流淌。那是毕业那场伤痛过后,我第一次与同事如此畅快地谈论海天,恍惚之间,竟觉得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就安安静静坐在我们身侧,依旧是从前那般模样,认真听着我们畅谈,时不时笑着道出几句独到又通透的见解,声音清亮,历历在目。

不过一周,老汤那篇题为《在有墙与无墙之间——文化之间需要有墙吗?》的论文,便正式刊发在《中国文化研究》年度首刊之上,字字句句,都映着当年海天的思想微光。而自那以后,“海天”二字,便彻底淡出了老汤的言语之间。那份深藏心底的思念与认可,终究化作了学术里的传承,化作了案头永不挪开的手稿,归于无声的沉默里。

坐在我斜对面的老李,早已不再把“章海天乃千古奇才”挂在嘴边。可每当他苦心孤诣总结的“背书”之理,被学生或是后辈驳得体无完肤,甚至质疑其可行性时,这位素来沉稳的老教授,便会忍不住抬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与不容置疑的笃定,用那特有的半文半白腔调缓缓道来:

“你们没见过把几千册古籍烂熟于胸之人,就不要妄加评论。当年之章海天便是这般人物,那才是真正将学问长到骨血里。只可惜……”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文艺理论教研室的董学文与张少康二人,时常凑在一处,连连慨叹文艺理论领域后继乏人。偶尔谈及往昔,话锋总会不自觉地转到海天身上,眼底满是追悔与惋惜:

“那章海天,明明就是天生吃文艺理论这碗饭的料。当年若是咱们下手快些,将他抢到手……”

话说到一半,便又重重顿住,彼此相视着摇了摇头。是啊,就算抢到手又如何?那个少年终究在本科未竟之时,便离奇失踪,连一丝挽回的余地都未曾留下。

王福堂则将海天当年那张满分的现代汉语试卷,郑重其事地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这张薄薄的纸页,成了他应对所有质疑的最有力武器。每每有学生抱怨考题过难、课业太重,他便会默默抽出那张试卷,往众人面前一推,沉声道:

“看看!这般难度的卷子,尚且有人答得滴水不漏、拿得满分。你们还有何颜面,在此抱怨题难?”

可当年轻的学子们好奇追问试卷的主人章海天究竟是何方神圣时,他却总是缄口不言,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将所有的怀念与骄傲,尽数隐忍下去。

张万斌在孙玉石与费振刚的轮番劝说下,终究松口,答应再带一届本科生。只是,关于上一届的任何人事,他都绝口不提,仿佛那段岁月从未存在过。即便是早已留校读研的班长楚江吟、团支书王丽丽,他也刻意疏远,平日里碰面也只是点头之交,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未曾有过。可他的办公桌上,却始终摆放着那罐海天从巴黎特地为他带回的哥伦比亚咖啡。罐身早已蒙上一层薄尘,里面只剩下浅浅一层褐色的粉末,他却从未动过,也未曾丢弃。

一日,一位好友登门拜访,见案头这罐正宗的异国咖啡,好奇地伸手拿起,凑近鼻尖轻嗅,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哟,这味儿还挺醇厚。怎么着,冲两杯,咱们也尝尝鲜?”

张万斌闻言,脸色微变,几乎是瞬间便伸手将罐子抢回,小心翼翼地盖紧盖子,像是守护着什么稀世珍宝,生怕有一丝一毫的香气泄露出去。他将罐子郑重其事地放回原处,又略带嗔怪地瞪了好友一眼,声音低沉而郑重:

“这是当年一个学生从巴黎特意给我带回来的。都放了好几年了。这东西,千金难换,舍不得喝,就摆在这儿,偶尔闻闻这味儿,也能提提精神。你要是不怕过期,自己去冲一杯便是。”

好友见他这般珍视的模样,识趣地收回了手,再也未曾动过那只咖啡罐。

孙玉石自那场听证会过后,便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提及海天半句,即便私下里也极少说起这个名字。他只一心勤勉履职,稳稳当好中文系主任,在那段风波未平的日子里,守好燕园里这方书香园地,护着系里每一位师生的安稳。四年后,他卸任离去那日,只带走了两样东西:一是主任办公室书柜最上层,一只尘封多年的旧木盒,那是他早年珍藏珍本古籍的物件,不知何时被悄悄挪至此处,一放便是数载;二是海天当年从东京参会归来,特意赠予他的日本书法作品集,这册书,自赠予之日起,便一直摆在案头,日日相伴,从未挪动。

那日我去往五院,恰巧在路上撞见他,怀里紧紧抱着这两件物件,步履匆匆,似是急着卸下满身重担,归家而去。我看着他难得轻快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打趣:

“怎么,终于把这副千斤担子交出去,推给了‘费老’,瞧你这架势,是一分钟都不愿在这主任位子上多待了?”

一句“费老”脱口而出,孙玉石先是一怔,随即与我相视一笑,开怀之情溢于言表。

我与孙玉石、费振刚本就是北大中文系同届同窗,毕业后悉数留校任教。当年我们班获评“先进集体”,毕业时近半数同学留在燕园讲台,张少康、马真等人,皆是彼时一同扎根中文系的旧友。而费振刚更得机缘,以青年学者的身份,与游国恩、季镇淮等四位老先生联袂主编《中国文学史》,这套教材至今仍是全国各大高校的通用读本,影响深远。当时读者不知他年岁,都以为他和其他四位先生一样,是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来信时皆以“费老”相称。于是,从他二十七八岁的青葱年岁起,系里上下,无论长幼,都这般笑着唤他,就连我们这些同窗老友,也总拿这个称呼打趣。一晃数十年过去,当年的戏称,终究伴着岁月,成了名副其实的尊称,如今花甲之年的他,早已是众人敬重的真正“费老”。

孙玉石抱着怀里的物件,眉眼间满是释然,轻声叹道:

“这副担子,五年前本就该是他的。只是那段特殊时日,他远在东京大学讲学,来不及赶回接任,才阴差阳错落在我肩上,如今也算物归原主。他踏踏实实当了十五年副主任,也该‘转正’了。也就是他,不争不抢,性子又耿直磊落,在副手位置上一守就是十余年,换做旁人,怕是早已另谋高就、飞黄腾达了。说实话,中文系交到他手里,不管是我还是系里其他同仁,都百分百放心。”

我听着,不由轻轻点头,顺着话头说道:

“这话,‘费老’自己也说过。当年海天从东京参会回来,同我说起席间趣事,彼时他与黛云、丸山先生、伊藤虎丸先生,还有‘费老’一同在东京大学外的一个小馆子里聚餐,聊起系里人事变动,‘费老’还笑着自嘲,说自己还是当副主任更有经验,一句话逗得满座皆笑,人人都赞他通透豁达、谦逊有度,半点没有学者的傲气。”

“海天”二字一入耳,孙玉石眼底刚泛起的笑意瞬间消散,目光骤然黯淡下去。他下意识收紧双臂,低头看向怀里紧抱的物件,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本日本书法作品集的封面,良久不语。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猛地一沉,也跟着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问道:

“这册集子,你日日摆在办公室案头,就不怕旁人看了,落一个偏心偏爱优秀学生的口实?”

孙玉石缓缓抬眼,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又无奈的笑,声音轻得发哑,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

“旁人都知道,我早年也曾在东京大学任教一载,谁又会深究,这册集子究竟是我自购,还是他人所赠?海天这孩子,心思向来通透周全,怕是早就算准了这一层。他从东京归国后,从未登门我家,只是借着汇报出国参会事宜的由头来到办公室,临走之际,才悄悄把这册集子递到我面前。我留着它,不为别的,不过是留一个念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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