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想法在心里一过，岂不是把珍娘也骂进去了，秦夫人又慌忙生出了对她的愧疚。

虽然不曾从头参与珍娘的人生，但秦夫人也能说一句是看着她长大的，平日里嘲弄三房夫妻也就罢了，哪能不清楚珍娘是个好姑娘，简直是错投了胎，污浊血肉里生出的纯良的花朵。

奈何珍娘的命不好，摊上那一对父母，自小的精心培养竟然是为了有朝一日送女入他人后院，何其荒唐。

偏偏家里没谁瞧出来端倪，竟然让三房两口子做成了，他们还沾沾自喜，称吴家的将来全系珍娘一人身上，张口狂言要全家配合，未来才能一同走上青云道。

当时吴侍郎已经是侍郎了，哪里需要用这样的手段来稳固仕途，况且陛下春秋鼎盛，他何须现在站位？

他得知侄女的事也是双目一黑，恨不能把三房逐出门去，奈何是同母的兄弟，关系难断。事已至此，挽回无用，只能一条道走绝了，可大房在京城照看珍娘，吴三却奸诈地捞了一个小官就撒手不管，吃定了吴家人都被拉上同一条船，得了好处也少不了他的。

他们生了女儿，只为牺牲她讨要好处，全然不顾骨肉亲情，还是二房赚来钱财，大房在京照应，才不至于断了和珍娘的联系。

秦夫人知道的多，本应最体谅珍娘的苦楚，方才心中一通骂，却是在揭珍娘的伤疤了，真是不该，罪过罪过。

不过也可见珍娘的处境仍旧不明朗，她一人在玉竹别院苦熬六年，也没能光明正大地走出这座别院，而一个女管事都能在她的院子里对她的家人行此无礼之举，委实让秦夫人痛恨吴家的渺小。

可不论心里怎样想怎么骂，她能做的，也不过是强笑着说一句：“管事莫要说玩笑话，我家这几个姑娘与管事见过的美人相比，当然只是凡庸之貌，可不敢说她们漂亮，免得她们当了真，出去张狂了。”

女管事听了就笑，张口欲说，却听珍娘轻唤：“翠阿姐。”

听着珍娘的声音，她有一瞬敛了笑容，但眨眼又是那样虚假的笑靥，柔声问道：“我在呢，珍夫人有什么吩咐？”

只听珍娘轻咳了几声，喘过气来，说：“我的这些妹妹们年岁还小，多年不见我，也是头一回来别院，你可别把她们吓着了。”

“珍夫人把我说成了个豺狼虎豹似的，我却是不依啊。”

“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当年一见翠阿姐这样的人物，我亦看呆了去，我这几个妹妹们自江州来，见了翠阿姐，又如何不能称为‘见世面’呢。且放过她们吧。”

翠管事含笑望着秦夫人一行人，目光流连在那几个年轻姑娘身上，终于还是给了珍娘面子，说：“是我唐突了，搅扰了你们叙旧。这方才说到什么来着？对了，是这位亲戚姑娘，珍夫人没见过。珍夫人既然不曾见过，想来一定有很多话想问吧。”

“翠阿姐又来打趣我了。”说多了话，珍娘又咳了两声，“这位贺表妹从前应当没来过家里吧？可惜今日不凑巧，咱们不能亲见，不知你是何方人氏，要来寻人，怎么自己冒冒失失就出门了？”

秦夫人扭头看着戚颖，戚颖镇定道：“江州蔚县，贺氏七娘。家母于去年年底病故后，家中便只剩我一人，我那未婚夫婿侥幸过了殿试，正在京中等候分派，我便想着来寻他。只是出门了才发现，是我想的太过简单，北上一路，路途遥远，以我的能力恐有危险，就厚着脸皮来寻亲戚的帮助了。幸而秦夫人很是乐于助我，府上的其他人一路上也都对我照顾有加。”

这小姑娘自来时就进退有度，很是讨喜，哪怕是跟着来了这陌生的地方，也能稳住心态，说出这样一番得体的话来，让秦夫人心里很是满意。

“是这样啊，抱歉，提及你的伤心事了。”珍娘的声音低落下去，“你说还有未婚夫在京城，想来一定等你等的久了，倒是我这边起先没有说清楚，还叫你绕路来了一趟，见到我这窘态。”

她顿了顿，对秦夫人说：“大伯母，珍娘邀请你们过来，本意是想见见亲人，消解我的寂寞。眼下我这不能见人，倒让你们在外头苦等。可若让你们回去，一来不是待客的道理，二来……我还有些事须得与二位伯母讨个主意，不若叫妹妹们去旁边的院子歇一歇吧，等我先与伯母们一叙。”

秦夫人心中一凛。珍娘在这地方浮沉，说起话来倒是比原先有进退，到底不是在家中娇养的女儿家了，不成长起来怕是要遭。可听她话里的意思，莫非是有什么难事要吴家来做？

徐夫人一下没想到这点，反而觉得挺好，这破地方，多待一刻都是拘束，有些话也不好让孩子们听了去。

她都后悔把孩子们带来了，只盼着她们回去了能早早忘记今日的经历才是最好。

不等她们回复，翠管事招手喊来了人，说：“几位姑娘赶路乏了，快快带她们去旁边的闻竹院歇一歇，茶水点心上齐全了，一众人等在边上侯着，莫要怠慢了娇客。”

又对两位夫人说：“那院子最是清雅安静，我安排人照看着，两位夫人不必担心。”

吴家也有仆役跟来伺候，秦夫人倒是不怎么担心。徐夫人心知这是在别人地盘上，自己说不上话，只能给孩子们一个安抚的眼神。

姑娘们就没长辈的定力，惶然起身。璃娘深吸一口气，走在前头，戚颖护在后头，一路被别院的侍女裹挟着出了门，又经过曲折的小径才到地方，连戚颖都无法判断这闻竹院离珍娘的居所有多远了。

为护众人，她自然地走到进退自如的方位，腰封上的银饰拆下即可夹在指尖变为利刃，荷包中装了不少小颗卵石，也可变为暗器。

贺槿站在她身侧，借袖子遮挡碰了碰戚颖的手，戚颖偏头轻声道：“放心。”

“这究竟是什么个事啊。”

璃娘坐在石凳上，长叹一声。来玉竹别院之前，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远不及亲眼看见、亲身经历来的震撼。

这就是珍娘六年来生活的地方吗？好压抑，好痛苦，人在这里都不像个人了。翠管事打量她们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件物品；这些伺候的侍女们安静的像是死物，远不如她们吴家的仆役们生动。

玥娘听到璃娘的声音，才似缓过神来，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流，但又说不出自己为什么害怕、为什么哭。璃娘赶忙把她搂在怀里安慰。

她们三人中，只有戚颖最为冷静，说：“可有准备安神香？快点上一支，让她好好睡一觉，醒了回家了就不怕了。”

璃娘想说，玥娘也十多岁了，早不能被称为“孩子”，可是要她骤然接触到这样的世界也委实残忍了些，那还不如把她当成孩子安慰。

吴家的侍女们面露难色，阿蕴回道：“马车里备了，不若奴婢过去拿？”

璃娘道：“快去！”

阿蕴连忙看向别院的侍女，道：“劳烦哪位姐姐带我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