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挂了电话。
金凤赶紧摘围裙,关火,勺子扔水池,着急忙慌拉卷闸门,摩托车突突突骑到一半骂了句脏话,又绕到去市场给林舞云买最厉害的杀虫剂。
金凤把摩托车开出坦克的架势,到了路灯下想打电话,林舞云早趴在窗边盼她,扬声喊:“这里!你等我,我下去接你!”
林舞云住的地方有一个小院,院门平时上锁,院中养了一只大狼狗。她踩着拖鞋噼里啪啦下来开门,将一脸大事不妙的金凤引进去,带去三楼。
房间小得一眼望到底,金凤立在门边看完,问:“江海知道吗?”
说完摇头,不,他肯定是不知道的。
林舞云搬出一张小板凳和一瓶矿泉水招待金凤,胳膊上还有被林正清拽下楼撞到的淤青,经过几天的发酵,可以说是触目惊心。金凤张了张口,什么都无法轻易说出口。
她做梦都不敢想林舞云敢干出这种事。
金凤心疼坏了,瞧这破屋子哪哪都不顺眼,拉着林舞云要走:“走,退租,你跟我住!”
林舞云拦住她,摇摇头,很满足地朝她笑。
金凤知道自己劝不了她,继续拉人往外走:“我带你去买东西,你这样怎么住哦?放心,我知道哪里便宜又好买!”
林舞云坐在金凤的摩托车后面,随着她拐进土里土气的杂物店买锅碗瓢盆,付账的时候,不让金凤插手,从钱包里摸出毛票,一张一张数得很清楚。
她从没这样珍惜过钱,她叮嘱金凤:“不要告诉他。”
*
在林舞云一点点装饰这个小房间时,江海正在“回家”的绿皮车上。
路途遥远,窗外的风景广阔无边,本以为会归心似箭,却仍有牵挂,心中不安。
江海的这趟车并不是直达,他按照队长给的地址,一家又一家,去探望已故战友的父母。
相逢总是带着悲痛与追悔,江海父母皆亡,许下承诺,会为战友们尽孝。
他想尽力弥补,可老人们却不需这般照拂,他们说:“孩子,国家对我们很好,你啊,别把这些搁在心上,不是你的错,你还有你该做的事。”
不是你的错。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江海一直觉得,战友战友,同生共死,最后只剩他一个独活,就是错。他压在心里的这块大石头被老人们一点点撬动,凿开。
临行前,他伐了能用大半年的柴火,垒了一间房的黑煤球,将存款等分,藏在床头抽屉里。而老人们也不让他空手走,家乡特产装了又装,兜里还要再塞几枚热乎乎的土鸡蛋让他路上吃。
江海原本空荡荡的行军背包在每一站重新登上火车时,都会更鼓一些,到最后一站,他的包已经装不下,手里多了一个很大的编织袋,里头是战友的母亲托他带给队里的土豆。
有一年,战友回家探亲,往回返的时候带了这么一兜自家地里的土豆,食堂大师傅煎炸烧烤,怎么香怎么来,老人一直记得大家爱吃。
手里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
云贵的天很高很蓝,是与南方不同的颜色,云朵舒展着,像在为他指路。
越靠近驻地越荒凉,这里的一草一叶曾经都是江海熟悉的,可回首一望,竟陌生起来。
他的耳边仿佛还有海浪的声音,脚底仿佛还有细沙柔软的触感,鼻尖仿佛还能嗅到海风的咸腥,脑海里,是那个总是很漂亮的林舞云。